人影消失了,但军统的作风都懂,耳朵永远要留一个听风,怎会真放心交给一个空军来问话。
池熠斜眼看着窗外,果然站着几个人影,他板着脸对传令兵说了声“记录”,而后又盯向那位女学生。
这种微妙打量的视线,沉韫不敢吭声,缓缓抱着胳膊让自己好受些,她夜里穿得单薄,又加上面对这么多官,就算是心理素质硬的真八路都要瑟瑟发抖两下,更何况是她。
墙壁被爆炸震裂,导致晚上直漏风,吹得呼呼响,男人一边问,钢笔笔尖一边在纸上沙沙,这里的氛围竟是比大牢里还要恐怖些。
“你和医院里的那个人说过话吗。”
她摇摇头,很快被传令兵提醒要清楚答话。
“没、没有。”
“平时谁换药?”
“平时是护士,我有时帮忙。”
“有谁偷偷和他搭过话吗?”
“没注意过。”
“你们这医院,有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
沉韫每一句话都回答得很慢,传令兵的笔记密密麻麻,池熠拿过来看了一眼,拍在手心里轻笑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这事是共产党干的?”
“不……不太清楚。”
“那你认识共产党吗?”
沉韫听到这几个字微微颤了颤,她想给自己壮胆子,脑子里已经演练好几遍,她打算坚定地望着这个人的眼睛,心如铁石地说一句“不认识,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党不党的。”
所有教会的女学生都会这么回答吧。
正信心满满,当她抬头视线落定在面前的人,在看到那张脸,还有鼻梁上的那颗痣时,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呼吸都停滞了。
池熠微微挑眉,面无表情,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不说话?难不成你认识?”
“不是……我不认识。”
沉韫盯着眼前这个军官,彻底愣怔在原地,上下嘴唇碰了碰,刚刚那些台词一句都蹦不出。
“发什么呆?”
“我……”
沉韫大口喘了一口气。
“长官……”
“少和我套近乎。”池熠一拍桌子,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耳朵不只是你头两边的那两只,说话要小心。”
“我只是想确认,长官是不是在南京……”
“闭嘴。”池熠语气更狠,嫌烦了,竟然直接把传令兵的配枪夺过来,丢在她面前。
“你以为你是洋人学校的,就没人敢动你?还是说,你没吃过枪子,也不怕死,想尝尝鲜?”
沉韫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池熠会在这里,他是空军?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这样傻傻望着他,想问又不能说。
望着那熟悉的眉眼,总觉得他和小时候没什么不一样,还是锋芒逼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但,又不一样,他长得比以前高多了,褪去了所有脆弱易碎的那部分,整个人壮实俊气到让她幻视成了什么明星,像是电影里走出来的,黑白画面夹杂着些不明不白的神情。
还有一股让她真正胆寒的杀气。
想到这,沉韫握紧拳头,她知道外头都是特务,自己也不擅长表演。或许军统的人是找到了什么漏洞,如果真被抓住把柄被怀疑,死咬住不放的话,她一定敌不过军统的审问……
她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你最好把知道的所有事都说出来,不然……”池熠琥珀色的瞳孔明暗交错,让她想起来小时候,他拿着刀抵着她背后,威胁说要在她身上捅出叁四个洞眼。
漆黑的枪柄泛着光,黑洞洞的口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指着她。死亡威胁之下,她尽力控制着颤抖的手,平静地说:
“我不清楚,这医院的护士我都没认全,也就放假的时候来帮忙。”
池熠冷笑:“没认全?”
“这座医院人员流动很大。”
“那,这些人认识吗?”
池熠拿出一迭五花八门的照片,看角度都像偷拍,沉韫想起来孟筠说过,军统特务随时都在监视,所以行为举止绝对不能出错,看来是真的。
传令兵一张张翻过,都是换药的护士,沉韫点出几个眼熟的,其他全都否决了。
“医生呢,都认识吗?”
“记得几个。”
池熠要了一份医生的名单,又低头和传令兵说了些什么,又继续问了一些关于学校里的事,和之前的相比,这些实在是无关痛痒。
这场盘问持续到天亮,池熠按照规矩放她出去,临走前,顺手把笔记上中间一页撕了,扔进了烧着炭的炉子里。
传令兵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池熠回头瞧他一眼,他立马噤声不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