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狄没话找话,“你们的生意版图越来越大了。”
“爹地常说,做生意如做人,要稳扎稳打。”宋立尧的目光从文狄餐具摆放的方向上掠过,“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沉淀的。”文狄低头看自己餐盘,不动声色地将刀叉位置调整过来。
二人准备离开时,宋立尧的手机振动。他接起来,简单地“嗯”了几声,说声“我知道了”,随后挂掉。
文狄将他送上车,他抬头看窗外:“新生那边,你不用担心。等我进一步消息。”说着,他示意司机开车。
第24章【-14】那时候(上)
看人眼色的日子,文狄早过惯了。
二00三年初春,少年文狄搬张小凳子,用夹生的潮汕话,跟小商贩聊天。对方接过文狄递过来的香烟,神秘兮兮给他看一条短信,文狄紧了紧嗓子:“真的?”潮州佬叼一口烟,夺回手机,“爱信不信。”
文狄钱少,不得不谨慎。他先到医院急诊区,发现高热、干咳、呼吸困难患者人满为患。终究决定赌一局。出医院后,直奔粮油批发市场。
石牌东大街上叫卖食盐,五元一包。少年人挺拔英气,十五六岁,已有男人的气质跟体格,路过的女人看他一眼,他笑嘻嘻:“小姐姐,要不要买?再晚就又涨价了。”又指了指脚边的手写牌子,压低声音,“我那儿还有粮油跟板蓝根。”那天下午,附近超市开始排长队。晚上,文狄将现金塞在口袋里,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回家,像母亲怀抱刚出生的婴儿,谁都不能抢了去。
经过五楼时,他敲了敲周淇家的门。敲了好一会儿,周淇才出来开门。她看上去很疲很累,婴儿肥的脸,像鲜蕊被榨干新鲜饱满的汁液,只是朵干花。
文狄的脸跟她的脸,隔着道铁门:“你小姨呢?”
“去了佛山打工,后天回来。”
“待会到我家来,挑点大米跟油。哦,还有盐,你也备着。”
周淇嗯了声,文狄转身要走,又回头提醒她,最近别往人多地方凑。周淇又嗯了声。
这天晚上,文狄没等到周淇,却等来了坏消息。医院来了电话,说奶奶各项指标不稳定,进了icu。文狄抓了外套就出门,跳上摩托车,往医院直奔。已是深夜,大街小巷仍可见到超市里外人头涌动,便利店外挂出纸牌子,一行写“食盐售罄”,一行写“不卖板蓝根”。文狄心思汹涌,一路疾驰,眼前便是离医院最近的路口,绿灯即将换成红灯,他没有减速,直接驶出机动车道。迎面一辆大货车驶来,车头灯跟喇叭一样刺激感官。文狄急煞车,后轮打滑,他整个人像片薄鱼肉,往砧板似的地面上狠狠摔去。
大货车扬长而去。
摩托车已报废,二手手机也摔坏,文狄手臂跟腿都擦伤,崴了脚往医院赶,心里麻木地想,自己犯了交规,保险是不会赔的。他这二手摩托得三千块,今晚赚了九百,他要再赚个四晚。但奶奶进了icu,这又要花多少钱?
“扑街。扑街。”他内心不停用粤语骂。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运气?
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了,最后一个亲人已合上双眼。医院通知他办理手续。他站在缴费窗前,看打出来的长长单子,手跟脚都是抖的。医院长椅上,有病患坐在那儿听电台,电台主播播放新闻:“今晚零时,广东多个地市的工商、物价、城管、公安等部门联合行动,严打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价格飙升的大米、食盐,将有序恢复正常……请广大市民不传谣,不信谣……”
广州的天气真正发神经。文狄昨晚披着长外套出门,清早回家时,已出大猛太阳。他脱下外套,才察觉外套上早已渗够汗水,又被体温捂干。他没交通工具,没钱,步行回家,大街上早已恢复如常,超市便利店杂货店外再无人排队。走到岗顶那边,才见到一个小贩,叫卖三块一包食盐。他睃一眼小贩,小贩也拿眼睛瞧他,都在彼此脸上看到自己。
文狄穿过三圆村的小巷,见到潮州佬,习惯性摆出笑脸,问他有没有渠道收货。潮州佬抽掉齿间牙签,往地上一扔,晦气地吐口痰:“我自己的货摆了一屋子,你问我有没有渠道?我哪里找渠道去!”文狄又上前,笑了笑,“你认识人多——”潮州佬一手将他往墙上推,文狄又是一块被人狠狠摔到磨砺墙面上的鱼肉了。
到了家,他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殡仪公司的价格单,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单子,他对牢满屋食盐和板蓝根,又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刷刷地下起了雨,嗡嗡地敲打他脑袋。他用手抹一把脸,突然起身,一手抓一袋大米,另一手一桶油,腾腾腾下了楼,敲周淇家的门。
周淇没开门。
这天是周末,她在家。
他拼命拍门。
周淇家门没开,对面的门却开了,探出一张脸,阴森森:“离她家远点。她小姨工厂好像有生病的,她小姨回不来。”
门又砰地关上。
他后退两步,用力踢她家门。对面门里传出骂人的声音,但再没人开门。好一会儿,周淇家木门终于开了,然后咔哒一声,铁门也开了。文狄拉开铁门,进门就将大米跟油扔地上,一把揪住周淇,她却滑溜溜地顺着铁门,软软坐下来。
文狄摸她的脸,高烧。
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他抓起她家电话,电话线路不通,叫不了救护车。
他当即背起她下楼。
肺炎怪病的流言已传遍全城,一时人心惶惶。市面上再没人抢物资,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每栋楼每扇窗户,都朝外敞着,要把可疑病毒放出去。
没了摩托,文狄背着周淇到路边,扬手打车。广州的天气特别神经,这时候哗哗下着大雨,像极了造作电视剧。主角已经艰困至极了,道具师傅还要往他身上人工降雨。
有的士停下,问他:“去哪里?”
“华侨医院。”他背着周淇上了车,将她的脑袋仔细地搁在自己肩上。那司机见周淇双颊通红,状态昏沉,忽然粗着声音,将他们赶下车,“不去啊不去啊……”
这时,往三圆村方向驶过来一辆三轮车,李老头刚收完破烂,头上戴一顶小破帽,慢悠悠地蹬着车。文狄大声喊他,他耳背,听不到,眼看要转身进城中村,文狄抓起路边石子,扔到李老头身上。
李老头破口大骂,问清楚发生啥事后,便招手让文狄跟周淇上来。他边一路大骂边一路用力蹬车赶往医院,车后坐着文狄,周淇趴在文狄身上,头上盖着文狄的外套。快到华侨医院时,三轮车被交警拦截,李老头口音重,急得直比划,说他在救人。文狄抱着周淇,从后面跳下去,直接将她背到医院。
对于这天发生的事,文狄跟周淇的记忆点是不一样的。文狄只记得送到医院那一段,后面是模糊的,周淇的记忆从打点滴开始。她退了烧,清醒过来,睁开眼,见到文狄坐在旁边椅子上,睡着了。
输液完了,她将瓶子交回给护士,回到输液区椅子上,见文狄一直没醒。她有些担心,用手摸他额头,他突然惊醒,警觉地一把捉住她手,梦呓般脱口喊:“把钱还给我!”再定睛,见是周淇。他松了口气,身子颓在椅背上。“你没死啊。”
周淇说:“谁死了?”
文狄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颤一颤,胸腔随之起伏。
回家后,周淇听李老头说才知道,文狄奶奶去世了。
她上楼敲文狄的门。文狄开了门,客厅里,爷爷的遗像旁,又多了微笑着的奶奶。周淇说:“明晚元宵,你到我家吃汤圆吧。”别的什么都没说。
文狄明白,这十三岁的小小人儿,她什么都知道。
后来,小姨突然怀孕,跟着匆忙扯证的男人,搬出了三圆村。她说,这次是真爱。周淇说,我会祝福你。
真爱在广州打拼多年,毫无起色,眼见着西南发展快,心心念念去成都发展。小姨犹豫,思前想后。周淇不愿她为难,说自己留在广州上学,寒暑假会去成都找她。小姨这才依依不舍收拾包袱。
少年们像被丢弃在城中村的垃圾,自由肆意生长。古老村落旁,便是人工堆出来的新城。周淇和文狄不时经过被叫做珠江新城的地方,遥遥看见广州塔像窜高的小孩,一点点往上长。周淇像被这高塔所传染,身量飞快长起来,也开始拥有少女的腰肢。少女考上广州最好的高中,男孩则早早放弃了高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