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感觉?
她砸掉一个啤酒瓶,倒转瓶身,在空气中晃了晃,笑笑口:“这个瓶子扎进你那里,你什么感觉,我就是什么感觉。”
对方大骂她癫婆。
当然是癫婆,不然怎能忍受这世道。
当日她在车祸中几乎丢了半条命,姐夫用钱将她的命买回来。她付出的代价,是永不追究肇事者宋立承这事。
毕竟是有钱人的世交呢,多么重要。比一个女学生的生命、容貌与前途,重要多了呀。始作俑者仍在外逍遥,据说后来宋家地产零售做大了,没少跟姐夫分享利益。姐夫弟弟名下的双程记餐饮,也顺利进入各大有关商场。宋立尧更担任双程记的独立董事。
如果只为自己,何湜尚能咽得下这啖气,偏生她有同学母亲在香港电台任高管,在业内颇有人脉。她从同学口中隐晦得知,宋家没少收买媒体唱衰姐姐。姐姐在媒体有朋友,也有敌人。
外人羞辱姐姐,仿佛她是个荡妇。即使她从来只有一个男友,且双方单身。
男人在他们的世界里,随随便便毁掉他人的声誉、容貌,身家甚至性命,全无道德束缚。
像何湜这样一个活泼早慧的女孩,逐渐变得多思多虑,喜怒无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俱往矣。先想好,怎么应对眼前这事再说。
何湜下楼,天下着雨,她撑一把小伞,扬手打车去赤鱲角机场。她在车上,打了个电话给姐姐何澄。周五晚上,何澄一般有家庭聚会,又也许在陪小孩弹钢琴。电话响了一阵,终于接通。“阿湜,怎么了?”
“家姐,你有叶令绰助理的联系方式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子的大笑声。背景音里,何湜还能听到姐姐好友的声音,她在跟自己丈夫说话。什么声音都有,只是没有何澄的。
何湜又喂喂两声,何澄说:“我还在。”姐姐似乎在移动,她现在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于是小孩的欢笑吵闹声变得非常远,像被闷在墙的另一端。何澄的声音,也闷闷地传来:“你找他做什么?”
“工作上的事。”
何湜听到姐姐很轻地叹口气。“我向来不干涉你,因为你比我更聪明更清醒。即使之前闹出过那么大的事,我也清楚,那不是你的错,是宋家那些人渣的问题。但我不希望你去招惹叶令绰。这人……性情奇怪,并非善类。”
何湜开起玩笑:“那我跟他正好半斤八两。他不是善类,而我是魔女。”
当日,何澄向前东家叶允山求助,希望她能替妹妹在叶家上海的企业谋份差事。叶允山一口答应。见过何湜本人后,她却另外起了心思。
一个美丽的、聪慧的女孩子,生来就是要当一枚棋子的。叶允山那个性情难以捉摸的弟弟身边,正好空了这样一个位置。她轻轻地将棋子放上去,落在叶令绰身边,方便当自己眼目。
何澄知道这事时,何湜已从叶令绰身边辞职。前后干了不过三个月。中间到底发生什么事?连何澄都没问出来个究竟。同样不明所以的,还有捕风捉影的香港记者,他们用叶令绰跟何湜同进同出的照片,看图写话——
“《豪门公子叶令绰密会“豪门狙击手”何湜宋家二公子曾为其情困自残》
城中豪门叶令绰与有“公子杀手”之称的退选华裔小姐何湜暗中交往一事,经本刊远赴上海连日追踪,终获突破性进展。日前深夜,记者直击二人于上海静安区某五星级酒店密会三小时。
据悉,何湜此前牵涉多宗豪门感情纠纷,最轰动当属乐通集团两位公子为其反目一事。消息人士透露,宋家二公子宋立承曾因情伤自残入院,事件一度惊动集团高层出面处理。而今次何湜转投叶令绰怀抱,恐将引发新一轮豪门风波……”
风波个屁。
这瞎编乱造的杂志出街没多久,何湜就提了辞职。何澄从不相信狗仔队写的内容,但对方是叶令绰,这不能不让她多想。
最可恨是,当年自己在叶允山身旁时,狗仔队也编排过她跟叶令绰的绯闻,这让妹妹形象更雪上加霜。杂志大卖特卖后,记者又新增了类似“姐姐将昔日情人介绍给妹妹”这样不堪入目的内容。
姊妹感情好,何澄当然担心何湜。但这四年来,她再没提过叶令绰,而是积极投身工作,跟旧同学创业。除了这位合伙人外,她身边再无其他异性。
现在,她突然又问起叶令绰,怎不令何澄担忧?
何湜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她说:“你放心,我跟叶令绰不会有别的。”
拿到叶令绰助理联系方式后,何湜在车上给对方打了个电话。是个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问明身份和来由,又自作主张地将何湜拒之门外。何湜也任过他那个职务,当然知道怎样将他搞定。她拿到了助理给的地址,知道叶令绰此时人在上海,抬头看车窗外,赤鱲角机场在雨中,在眼前。
——————
叶令绰在寄生虫眼中,固然是肥肉,豪门内部却视他如脚底泥。他也似有自毁倾向,醉生梦死,全然不注重名声,比当年程记饼家的程季康还频繁见报。十几岁已频传绯闻。身边女人也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像要一心一意败坏家族名声。
跟何湜传出绯闻时,全港市民心想:两个怪胎,天生一对。
这日,绯闻女主角自浦东机场出来,直奔会所。老洋房改成,外人不得入内。大门经过改造,非常隐秘。她穿米色风衣,手里一只黑色小包,朋友设计的,人往那儿一站,跟会所门外穿西装制服男子你望我眼睛,我看你鼻子。
晚上九点多,叶令绰该在里面,她错过了在门外堵他的时机。她也不闯进去,只给叶令绰助理发条消息,说她在门外等。对方非常客气,回了一个“好”。
等了将近一小时,期间偶有车驶来,门内认得车牌号,大门自动敞开。何湜也不急,仍站在昏晦的装饰灯下,翻读一本机场买的小书。又过一会儿,门里终于有人出来,年轻的男助理,深色外套,低声说:“叶先生现在有空。”
语气掌握得非常微妙,像例行公事,也像慷慨施予人情。
她将小书塞到黑色包里,随他进去。
走廊深,灯低,一路镜子一路人影。两边花香馥郁,说不上是旧上海做派,还是香港新贵品味,反正走殖民地风。尽头拐过角,眼前大厅忽然开阔,香槟塔比人高,人比花艳,灯比星闪。
见有人进来,几张面孔齐齐回头,像看一头误闯的稀有动物。都是人精,才不说话呢,面上带着笑,心里话都写在眼神里:打量的、较量的、赞叹的、不屑的。
她目光掠过众人,寻觅着,寻觅着,终于看到叶令绰。
人坐沙发深处,衣领开两粒扣子,静静合眼,半仰面向着天花板,若无其事地听旁人说话。四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变,他仍是上位者,她还是那个需要被提携的人。
在众人目光中,何湜走到叶令绰跟前,蹲俯下来,用粤语对叶令绰说:“叶生,你好。”
叶令绰慢慢睁眼,看见是她,微笑一下:“你来了。”
人说着话,身体不动,仍是一片等待被风抬走的云。助理正要伸手,他却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只将目光落在何湜身上。何湜伸手,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身上,他借力站了起来。
助理识趣,早将他外套挽在手臂:“叶生,我送你回去?”
“不必。”叶令绰像狐狸一样微笑,“何小姐送我。她曾是我助理,知道路。”
何湜心想,四年了,你现在也不常住上海,我怎知道你住哪里。但她不反驳,任由他这句话将她的身份钉得死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