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0】互联网未必有真相
离开医院,关韦漫无目的走着。此处安静,两旁是私家住宅,偶尔有靓车驶过。他一路往下走,逐渐热闹起来,有食肆,有茶餐厅,远处传来叮叮车的声音,慢悠悠。他在街角找了间冰室,挑靠窗的卡座坐下,要一杯冻柠茶。
周围闹哄哄的,他的脑子也是。
关韦的人生,以家里出事为界,分成前后两截。前半生,他是天真热血的理想青年,穿恤衫牛仔裤,暑假去做义工,相信公平正义。心头唯一隐忧,是母亲与文骏叔叔若有似无的暧昧,但他假装不知道,在父母面前演戏。后半生,他是变了贫儿的王子,眼看文狄跟他交换了人生。
他唯一的目标,是靠双手建立事业,跟文骏父子平起平坐。这些年,他就靠这口气活着。
现在你告诉他,他错怪了人?他恨了那么久,都恨错了?复仇的动机根本不成立?文骏没对不起他,文狄也并非反派,只是生意上的对手,感情上的敌人?
霎时间,关韦觉得这故事比哈姆雷特还荒唐。哈姆雷特好歹有个真凶可杀,他连仇人都找错了。
他久坐,默然不语。服务生端过来一杯冻柠茶,又放下一份三明治。他仍心驰远处,半晌才回过神来,迟钝地抬起头:“我只要了一份柠茶……”
“三明治是我的。”文狄在他对面坐下,解开暗蓝色领带,揉成一团塞进西装外套,“我替你拿过来。”
卡座的光线不太好,文狄的脸半明半暗。他该怎么称呼他?情敌?周淇跟他并非情人,可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比恋人更深刻。仇人之子?害他爹地的人不是文骏,是高峰。竞争对手?新生为避开跟星河正面竞争,特地避开大家电赛道。星河没必要死咬不放。
“你刚去看过他了吧?”文狄问。他的声音有些哑,大约是在医院待太久,熬的。
“你不是知道吗?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文狄沉默片刻,慢慢开口:“其实他一直希望,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
关韦愕然。
文狄说:“我知道你恨我们父子,我也一度恨过你。恨你得到了我爸的关注,得到了周淇的心……但这次我爸生病入院,我跟他谈了很久,我才发觉……”说到这里,他静了片刻,调整情绪,再次开口时,已换话题。“你说得对,如果不是这样的处境,也许我们会是朋友。其实,放下心魔,也是在放过自己。”
类似的话,周淇也说过。他到底影响了她多少?关韦感觉到,这个心魔在他心河上,再次冒出一张狰狞的脸。
人可以放下仇恨,但不一定放得下习惯。恨了好几年,忽然叫他不恨,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文骏的事也许过去,但他无法原谅文狄这个人,一直在他跟周淇之间晃着,冤魂不散。但他也明白,要爱周淇,就不得不接受她生命中有这个人的事实。
也是巧,突然来了电话,正是周淇。
关韦听着电话,起身到收银台买单。信号不太好,周淇的声音断断续续,只听到语气急促,又提到何湜名字。
他说:“我等会儿打给你。”
买完单,走到外面。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殖民地时期建筑上,有种褪色照片的质感。文狄也已结账,步出冰室。
关韦拨回电话。周淇告诉他,电热饭盒销量曲线掉头朝下,还出现了退货申请。
“为什么?”
他下意识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文狄。文狄神色寂寥,也许因为仅有的亲人患病。有那么一瞬间,关韦意识到,那段贫困艰辛危险的童年,不仅是周淇的经历,也是文狄的经历。即使他是反派,也是个情有可原的反派。更何况,现在他连反派都算不上。
周淇的声音仍断断续续,但他终于听清楚了。她说:何湜在香港的旧闻,被内地自媒体大规模有组织地搬运,已牵连到新生了。
关韦的心一沉:“是谁做的?”
电话那边静默片刻,不知道是信号断了,还是周淇没说话。
他不需要再问了。还能有谁呢?文狄的身影仍在他视野中,但这一次,关韦不再认为他值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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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韦没听清,周淇在电话那头说的其实是:不用担心,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广州这边,周淇喂喂两声,见关韦挂了线,也把电话放到一边。抬起脸,对面坐着何湜。
何湜坐在办公桌后,身子靠着椅背,一下一下划着手机,面无表情看众人怎么骂她。
无非还是那些,什么“香港魔女往事”“勾引完弟弟,又勾引哥哥”“插足宋立尧和他的未婚妻”。当年那些过期香港八卦杂志,不知怎地又被翻出来,高清翻拍,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沸沸扬扬。新生官微和何湜微博的评论区下,涌入大量留言——
“既然靠男人上位,就别吃独立女性人设这碗饭。”
“她在香港名声这么臭,怎么到内地就洗白了?”
“该不会这创业的钱也靠睡来的吧?”
豆瓣八组里,已经起了好几个高楼,标题直接,大多是“扒一扒新生老板何湜的上位史”。高人真多,洋洋洒洒从港岛社交圈写起,脉络梳理到何湜姐夫当年的游艇派对,靓模跟港姐、华姐的饭局排位,富豪追求史,图文丰富,有不少是何湜陪不同男人出入各种场所的照片。
互联网有记忆,但未必有真相。
周淇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看见她盯着屏幕的样子,把咖啡放下,没有说话。
何湜若无其事地指给她看,“你看他们多搞笑。这张照片是我姐夫……这个跟我合影的什么内地富豪,是我爸啊……还有,这两个男的,他们说是宋立尧兄弟,但其实是我姐夫跟他弟弟。”
周淇在她对面坐下。所谓黑料,不就是这样吗。真假参半,更让人相信。
“我以为回到内地,就没人认识我了。现在资讯传得可真快。”何湜继续说,“当时我走在街上都被指指点点。最开始我也看,后来家姐把我手机收了。她说,你再看下去,会疯掉。然后她托关系,把我送到上海。”
说话间,她点开一条新评论,又是骂她没资格吃独立女性这碗饭的。
“但我还是会偷偷看。”她退出评论区,动作很熟练,“我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陌生人有这么大的恶意。”
周淇静静地听,充当一只耳朵。
认识何湜这么久,从来没听过她跟别人聊这个话题。她想,何湜早该找人说说了。
何湜压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硬朗。见到被遗弃被虐待的流浪动物,会转过脸,掩饰红眼眶。有人说她姐姐或者朋友半点不好,会当场给你翻脸。
“后来我发现,你能做的,只有等。等他们找到下一个目标。我以为我已经等到了。”何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起杯身,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