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看向一旁脑子里还在转着“道系青年”、“仙风道骨”、“原来真在西南修他的‘道’”这些乱七八糟念头的时夏。
“时夏。”
“啊?”
“你诊过脉,也看出些端倪。依你看,你师兄眼下这情形,后续调理,可用何方?或是该从何处着手思量?”
啊,她吗?
她就是个刚入门一年多的半吊子啊!
师父您和这位看起来就深不可测的四师兄论道,干嘛突然cue她?
时夏定了定神,整理思绪:“师兄脉象底子是好的,只是寒热交织,反而更添复杂,治起来得先化解外毒,再慢慢温通内寒....思路或可参考《外台》中某些化解瘴疠...首要在于‘分消...”
李医生听罢,未置可否,与明曜商量着写出一张方子。
搁下笔,李医生才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到的家,下午先来拜见师父。带了些西南的药材土仪,还在箱笼里,明日整理好了再给您送来。”
“人回来就好,不用搞那些虚的。”
李医生拿起刚写好的药方,递给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时夏,“按这个,去后院仓库里抓七副。有几味药前头没有,都在仓库左边第三个架子上。抓好了,就在后院小炉子上给你师兄把药煎上。趁着过年这段清静,把这身毛病好好治治。”
“是,师父。”
时夏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配伍与她刚才想的思路有契合之处,却更精妙老道。
转身去了后院。
前堂里,隐约传来李医生和明曜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时夏先按方子抓好药,又找出砂锅倒水煎药。
橙红的火苗舔着乌黑的锅底。
她回忆着师父教过的次序,打开一包药,拣出需要先煎的几味,正要投入——
“那味石菖蒲,应在水沸后,与其他药同下。”
时夏手一顿,回头看见明曜已站在灶房门口,天光衬着他的衣摆。
她赶紧看向手里的药包,“瞧我,差点弄错了。多谢师兄。”
“无妨,”
明曜走进来,灶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让空间显得更局促些。
“先煎之药,多为矿物、介壳或某些需久煎去毒者。石菖蒲芳香开窍,久煎则散其效。次序颠倒,药力或有折损,但于此方而言,尚不至谬以千里。下次记住就是。”
“嗯,记住了,师兄。”
时夏认真点头,继续专注地盯着砂锅,没再抬头。
“明师兄,您去前头陪师父说话吧,这儿我看着就行。”
明曜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微仰起的侧脸,连额角细软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原只是过来看一眼,提醒一句,他便该离开的。
他见过许多人,山野的,城市的,淳朴的,精明的...却很少见到这样一双眼睛,望过来时,清澈底下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复杂心思,时而窘迫,时而狡黠,时而专注,总有种蓬勃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像石缝里挣出来的草芽。
她唇角那点梨涡又闪了一下,是她无意识地舔了下被热气蒸得有些干的嘴唇。
明曜倏地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时夏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继续守着她的药炉。
砂锅里,褐色的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药煎好。
时夏熄了火,等药液稍凉,滤去药渣。
她从碗柜里取出一个最大的土陶碗,足有平常饭碗两个大,将药汤倒进去,深色的药汁盈满碗沿。
看着这一大碗浓黑的苦水,她抿抿嘴,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之前囤的甘草话梅,选出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放在一个白瓷小碟子中央。
嗯,一碗苦药,配一颗梅子,正好。
她将药碗和那只承托着一颗梅子的小碟子放进木质托盘,端向前堂。
李医生正在给一位妇人诊脉。
明曜则坐在柜台后那张老榆木椅子上,手里翻看着时夏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誊抄的方歌和零星心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