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只要掌权者在脑海里轻飘飘转一个念头,现实世界里便要有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被扭转人生。
谢爱莲虽然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佞臣,但眼下,她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手握大权”的滋味有多好。
她只略微提了提金钗以前可能吃过的苦,述律平和贺贞两人一个在幻梦中吃过苦,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苟了十几年,都感同身受得很,一合计,立刻就把相应章程都完善出来了:
“她没有去官府递状子离婚,可见要是有些妇人在家中受苦,却又被圈禁了起来的话,实在是叩天无路,申诉无门。”
“左邻右舍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看未必,不过人人都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愿意管别人家事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桩事,并不是‘婚姻’这样的‘小事’,而是‘窝藏逃犯’之类的‘大事’,那邻居们还会继续装聋作哑吗?怕是逃犯在进他家门的第一天,官府的人就得顺藤摸瓜追过来。”
“归根到底,无非是‘家事’要付出的代价太少了,才能让在婚姻中,天然占据‘夫为妻纲’这一有利地位的男人愈发有恃无恐,只要没闹出人命来,对自己的妻子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她再怎么苦、再怎么受委屈、再怎么生不如死,只要没真的死,他的所作所为,都只违反‘道德’,而不违反‘法律’,不会被依法处决。”
“所以,只能如前例般,将‘默认的道德’,变成‘明文的法令’。”
于是在这一番交谈后,述律平展丝帛,执朱笔,蘸浓墨,加宝印,随即,在北魏历史上饱受好评,数年后,更是直接有几万名因此受益的获救者齐齐跪在太和殿外请命,把她推上帝王宝座的一道法律,便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了:
“知邻舍苛待女眷而不报者,连十户,或杖五十,或罚钱三千;罪者本人,杖七十,流放五百里,净身出户,女眷自得全部家财,另立女户,免三年赋税;与此同时,官府不得以任何名义阻拦,违者停职查看,副官补位。”
“眼下战事胶着,人心不稳,为大局计,战后推耕织、兴桑麻时,再行此令。”
在一同写完这道新律后,述律平立刻便把谢爱莲和贺贞两人赶去吃饭了:“去去去,快去吃饭,再不吃的话那砂锅在火上炖着都要烧干了。”
两人谢过恩赐后一同出门,述律平凝视着谢爱莲和贺贞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良久,笑了一声,轻轻道:
“真好。”
——只不过被她寄予厚望的这两人愣是没一个去吃饭的。由此可见,不能把一对工作狂姐妹放在一起,因为她们自己就会进行一个积极向上意义的卷。
她们还没走出多远,贺贞便先开了个话头:“阿莲姐姐,我想去太医院看看,你随我一同去么?”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颔首道:“也好。”
于是两人脚下齐齐换了个方向往太医院去了,正好逮住了一只还在那里调配毒药的钱妙真。
钱妙真见贺贞来了,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仔仔细细把东西收好后才迎上去道:“见过贺大人,怎么,城外战事又起了?正好我新调配了一批药剂,这次的药性更强……”
贺贞立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找你的,你可下去吧,今天这事儿还真用不上你。”
钱妙真还不死心:“真用不上我吗?老师,要不你再想想?”
贺贞无奈道:“那便说与你听听,反正等会陛下肯定会晓谕六部,调配人手,筹集物资——西南地区突发疫病,陛下要调人过去。怎么,你的毒术派得上用场?”
钱妙真:算了算了,专业不对口,告辞。
等钱妙真继续坐回她的位置上后,贺贞神态自若地抖了抖袖子,在太医院正中站定,沉声道:
“陛下有意从宫中征召医师,前往西南赈灾,你们哪个愿往?”
“先说好,西南边境,穷山恶水,物资匮乏,兼以此次疫病来势汹汹,染病者不计其数,这场仗打起来,只会比京城的更难。”
眼下太医院里的政治立场可以说是壁垒分明,哪怕再眼瞎的人,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氛围:
坚持“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的男医师们聚在一起,碍着不能对有功名的女官说什么,就只能扎堆冷暴力她们;结果如此一来,眼下正在做实事的,竟全都是贺贞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