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后来,果然如贺贞所期望的那样,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她又一次看见了谢爱莲的身影。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们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新科状元,眼下已经是朝中独得恩宠的近臣了,她再也不必穿深蓝色的进士袍,大红的官服加在她身上的时候,何等煊赫灿烂,明艳不可方物,自有一种“得天独厚”的雍容姿态。
而曾经怀抱琵琶,与昔年的明算科状元擦肩而过的歌女,眼下虽失却了面目上的“美”,却获得了更深一步的“心”。
于是她遥遥望过谢爱莲一眼,心想,可能是好人有好报吧,我替你说过话,所以今日,我也能抵达往日看来高不可攀的这里。
我已经见过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了,可我还想见更多的东西。我的师祖在哪里,曾教给我的老师那些道理的人又在哪里?
果然还是要往上走,果然还是要到权力中央去。因为越往上,我能看见的人就越多,能看见我的人就越多,老师教给我的这番道理,能帮到的人也就越多。
——这便是她所有的故事。
只可惜她的故事注定无人知晓,因为被贺贞捡回去的女孩们的身世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惨,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会再纠结这些过去。
金钗见她谈吐得当,见识不凡,心生欢喜,便又和她多说了几句:
“《圣济总录》里的常山饮也有效,但是喝过的病人里总有几个呕吐不止的,险些把胃都要吐出来,于是最后还是定下了《肘后备急方》里的青蒿饮做主药,常山饮为辅,《伤寒论》里的柴胡桂姜汤只能用来辅助发汗降热。”
“但按照书上的记载,用水做溶剂的法子有时灵有时不灵,可见‘青蒿’作为主要材料是没问题的,问题出在‘浸泡’的药剂上。”1
众人恍然,终于明白为什么宣慰使这边会八百里加急送信来,却又说“给点药也行不给也行”了,因为西南这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状似野草的药物。
于是她们继续追问道:“那依金钗姐姐之见,眼下我们应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金钗答道:“我们近期的工作主要分为三大部分。”
“当务之急,是继续看护病人,对症下药的同时,日常起居饮食也要注意;其次是研发新药方,你们一部分人去寻找和实验新的溶剂,一部分人跟我来,研究一下从海外和茜香运来的各种药物里,有没有特效药;最后,得把这些试验过的有用的方子编纂在一起,再把之前的医书里那些一看就是胡编乱造的药方标注出来,便于后人参考。”
金钗这番话说得相当井井有条,然而如果真细细安排起来的话,哪一样的工作量都不小。
哪怕是听起来最简单的“新的溶剂”这样的小事,金钗之前还自己提前完成了一部分,结果等到她带着这支队伍去专门垒起的石屋转了一圈后,饶是最沉稳的医师都被她的工作量给惊到了:
“……这些全都是你做的?!”
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七口大水缸,水缸里放着各式各样的液体,至于具体是什么液体一时间还真闻不太出来,因为离她们最近的那口缸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过分香醇浓烈的酒气,以至于把别的水缸的气味都压下去了。
更令人惊讶不已的是,这排水缸的上面贴着标签,白纸黑字地表明了,这是第十二批。
也就是说,在来自京城的帮手抵达之前,金钗已经在照顾病患、试错药方、研究药理、协调基层搬迁与卫生事务的同时,从她那一看就能让人猝死的时间表里,硬生生压榨出了实验各种溶剂的时间。
“正是。”金钗对她们嘱咐道:“目前已经实验到酒精浸泡的这一部分了。你们眼前的七口水缸是不同浓度的烈酒,等浸泡完毕后,便过滤澄清拿去给病人服用,同时还要记录服药时间、病症表现和发热间隔有无改善等各项数据。”2
她点了点刚刚说“老鼠榨汁实在不合理”言论的女子,示意道:
“你听起来好像十分精通药理。正好我在编纂新的医书,眼下又要治疗重病患者,又要安排相应事宜,实在腾不出手来,你来搭把手罢,等下去我帐子里,把我摊开在旁边书柜上的书补完——你叫什么?”
女子上前躬身行礼,答道:“回姐姐的话,我叫林右英。”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