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大学和蒙古区远隔数千里,若是换做蒙古区最西北的那边,得坐飞机中转三次,前后耗时三天三夜才能抵达,所以很多人在燕京求学的时候,就会穿上家乡的服饰,以抚慰自己的思乡之情,同时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找到老乡认个亲,一举两得。
这位少女也不例外。她梳着两条漆黑发亮的大辫子,一看就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很好,长发里还编了些绿松石、琥珀和玛瑙的串珠,和身上红色的长袍互相映衬之下,格外生机勃勃,活泼可爱。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秦教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于是她又惊又喜站起来的时候,险些原地把自己给绊一跤,幸好她身边一同来听讲座的学姐赶紧扶住了她,小声道:“别紧张,教授人很好的。”
她用力点点头,随即迎着秦教授含笑平和的目光,声音洪亮回答道:“老师好,我叫月理朵,是蒙古区二十四号军团来的!”
“哦,是二十四号军团保家卫国的战士后代,大家给她鼓一下掌,把我们的敬意送给她们这些世世代代驻扎在边疆,为我们捍卫国土的英杰!”秦婉没想到自己随手一点竟然还能点出个把正面例子都叠满的人来,掌声平息后,又问道:
“你知道自己的蒙语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月理朵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回答道:“是很厉害的人!”
秦教授欣慰道:“也差不多了,谢谢这位同学,请坐——大家请注意,‘述律平’,是应天大明昭烈皇帝的汉名,她的本名小字,就是‘月理朵’。”
“我不是专业的蒙语、契丹和回鹘古语专家,就不跟大家聊‘月理朵’原本是什么意思了。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自应天大明昭烈皇帝之后,‘月理朵’就变成了‘必成大业的帝王相’的代称。”
“哪怕契丹族眼下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可她的功绩与智慧,依然寄托在她的名字里,代代相传。”
礼堂内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群情激动,久久不息,可等秦教授一开口,这些掌声便立刻消失了,谁都不想错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同时这里插播一件更有趣的事情,根据考证可知,三皇五帝里,有很多被篡改为男性的女人。”
“大家要是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可以在明晚八点继续来这里收听我的关门弟子的相关讲座,给我不成器的学生捧捧场吧——总之,自父权、男权在中原大地上占据了统治地位后,好像大家都开始默认,‘皇帝’这个称呼一定就是男人的,哪怕武则天,在此之前,于史书上被提及之时,也要加个‘女帝’的称呼。”
“但是述律平不仅把‘月理朵’这个词,从一个普通契丹女名变成了‘帝王相’的代称,甚至还把‘帝王相’都变成了我们的专属。”
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们,语重心长道:
“同学们,千万不能小瞧这个称呼。一个小称呼,其实是能反映出社会意识形态的,这就叫见微知著,由小见大。”
“就好像今天,你们就算不认识我,没听说过我秦婉的名字,一旦听说来讲课的是个‘教授’,难道还有人认为会看见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不修边幅的老男人来给你们上课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拍了拍已经有些走形的腰身,自嘲道:“不至于吧?可千万别这么糟践我啊。”
学生们立刻笑出了声,之前扶着她的那位助理更是险些笑到地上去了,秦教授这才笑吟吟地温声道:
“因为我们已经认定了,‘教授’一定是女性,所以才会特意去强调,‘男教授’。”
此言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笑声,顿时慢慢沉寂下去了。学生们面面相觑,好像终于被点醒了似的,注意到了一个她们之前从来没注意到的问题:
对哦,为什么我们会默认,教授、总裁、企业家、将军、总理这些把持着权力的职位,一定是女性呢?为什么那个蒙古族的同学明明不太清楚自己名字的详细含义,却还是能以此做名字呢,她就真不怕自己用的是男人的名字,会染上弱者的气息吗?
在众人的沉思中,秦教授又道:“在应天大明昭烈皇帝、圣德文武仁孝皇帝和谥号长得连我都记不住的老祖宗的努力下,我们已经默认了,‘强者’一定是女性,所以会对能通过无穷尽的努力和我们比肩的弱者,加个‘男’的称号上去以示区分,比如男帝、男教授、男企业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