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在两人互问互答的那一瞬,力量知晓力量,神灵通晓神灵,所以她们无需多言,就能在灵台中得知彼此的名字。这便是太古时期,蛇身人首的女娲与蓬发鸟羽的昆仑之主的第一次见面。
头戴兽骨的女童歪歪头,对一个全新的、不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内的名词提出了疑惑,不解道:“天地?那是什么?”
可此时,女娲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管她了。
她屏气凝神,沉默良久,陡然一声霹雳般的暴喝从她腹腔中滚滚涌现,巨穴之口深深吸气再长长吐出,周围勉强维持住平衡状态的混沌便陡然被搅乱,凭空生出千千万万道汹涌澎湃、震荡不已的风云。
那日头也乱了,那月亮也黯了。两轮明光陡然消失,失却了明光照耀的混沌重归黑暗,周遭一切山川湖海、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在大能者引发的震荡之下瞬息化作齑粉,今日过后,在天道背后隐藏的虚空黑暗里,排队等待投胎的队伍,只怕又要延长到望不见头。
昆仑之主眼明手快地抓住了鳞片的缝隙,把自己藏在了柔软的蛇腹下面,才堪堪躲过这一次大变。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被这份伟力震得双耳流血不止,两眼满是金星,周身三百块骨头被齐齐碾碎又齐齐重建,抠住鳞片缝隙的幼小手上,已断断续续滴下殷红的血。
神灵的鲜血滴落在蛇身上,便有绵延不绝、烈烈如火的鲜花一路盛开,与她发间的羽毛一个颜色。可下一秒,这些鲜花便被一并震碎,馥郁的香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顷刻就归于虚无。
然而和残暴无序的眼前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仑之主分明又能感知到,自己正依偎着的蛇腹半点将自己就地绞杀的动作也没有,甚至还迟钝、和缓而温柔地蹭了蹭她。
虽说这个蹭人的动作真的很友好,但女娲实在太大了,所以她的这个动作,更像是把女童往自己的肚子底下拱了拱。
昆仑之主茫然心想,怎么会这样呢?按理来说,发力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调动浑身肌肉一起发力,才更加方便、更加有力,只不过如果她真这么做了的话,在她面前宛如虫豸的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罔论她再怎么不解,一时间也无法从女娲的口中得到答案了。
虚空中猛然爆出两道失而复得的明光,扫开迷雾,照亮混沌,日月冉冉升起,神灵慨然高呼,原本四处乱撞、毁灭一切的气流弹指间便被她归于巨口,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太古女娲,当居其中:
“起——!”
伴着这一道声势更胜以往的喊声落定,昆仑之主再度抬头的时候,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另一种风光了:
皇天浩荡,后土威严。湛蓝的天空与黢黑的土地正在以女娲的蛇尾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荡涤一切替换一切,就好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般,丝丝缕缕的形态陆续产生,从来都混沌如鸡子的太古,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浊、上下、天地的概念。
在这一刻结束后,昆仑之主的身形随风便长,一息三寸、三尺、三丈。
她头顶的斑驳兽骨被撑裂开来,乱糟糟扎成一团的头发垂落至脚踝,身上的兽皮早在气息爆流的时候就碎裂成无数片随风而去了,于是她发间硕果仅存的一根红羽便化作羽衣,覆盖在她的身上,宛如一团火焰蜷缩在巨蛇腹部。
就这样,数息之后,她便从女童的形貌,改换为了少女的模样,连带着她的身形都变大了,不久前在她眼中,巍巍如山岳的女娲,很快就变得清晰了起来,至少她再想看清楚女娲的时候,就不用像以前一样仰头仰到脖子痛,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仅如此,整个混沌中,所有醒着的神灵,都受了“天地初分”的影响,所有神灵的语言、神智、认知和力量等一切缺失之处被天道飞速弥合,沉默而浩瀚的伟力无声宣告,混沌的纪元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神灵的时代。
昆仑之主长大了,她的目力也就变得更好了,视野范围也随之更广。于是她再放眼望去,便清晰见到了女娲的模样:
左眼金、右眼银的女子肤色黢黑,暗绿色的长发舞动不休,周身未着寸缕,任由暴烈的混沌之气和她搅动出来的龙卷在身上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伤口,洒落鲜血如雨。
她的躯干伤痕累累,唯有腰部以下尽是暗青和明紫的鳞片,在坚硬的鳞片护佑和支撑之下,她的立足根基才得以始终稳当,没有前功尽弃地跌落在地,让刚分开的天地再度弥合。
昆仑之主不由得看痴了。
这一刻,年少的神灵尚未知晓何为“恨”与“痛”,便已明了“力”和“美”。
在新生的天地中,清风拂面,光辉朗朗。原本撞来撞去的山峰开始逐渐在“地”上扎根,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风云开始缓缓上升,无序的混沌变为有形的世界,壮美奇妙的景色直教她目眩神迷,不由得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天地。”
昆仑之主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女娲的回答,因为她之前被威势碰撞碾压出来的鲜血和伤势,与周围滂沱不止的血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将心比心,自己当时都那么痛了,以一己之力撑开天地的女娲,现在只会更累更痛,没一尾巴把自己扫开都算是脾气好,更罔论之前她还顶着剧痛保护了自己,这是真的好人,她还能再要求别的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