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母亲曾对女娲发誓,要效忠你的主君;所以你的主君也曾对你母亲许诺,要认真抚养你;为何到了你的身上,竟半分这些人的大德与大才都见不到?!你难道就不觉得你尸位素餐,有愧于部落么?!”
在共工的高声怒斥之下,就连路过河边的虫豸野兽,都四脚朝天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这便是太古女娲的威慑力,所以人们发誓的时候,都要对着天地与她的尊名,因为这是对耗尽自身为代价撑开天地的神灵的,发自内心的尊敬。
然而少昊的身上——还有那些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们的身上,不仅没有半分对女娲的尊敬,为首的少昊那张肉猪似的面容上,竟浮现出浓重的淫邪和欲望之色来:
“我才不管天道怎么说,我只知道,整个部落里的女人,都该是我的。我想要谁,谁就要给我生孩子,这才正确。”
“她说过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用一个死人的人情,来换取我的效忠?这不划算,我是不会服从的。”
姬被这番言语里蕴藏的混乱与悖逆的意思震得手脚冰凉,似乎有一万道雷霆在她的脑海里大吼,温柔沉静的白发女子的虚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音容宛在,对她就这样满含信赖地默契地笑着,用流水般婉转的眼神传递着她的话语:
我必深信你。
嫘祖的残影一闪而过后,姬的眼前便渐渐暗了下去,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心头撞成一团,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因着她终于认识到一件事:
原来世界上,是真的有“背信弃义”的概念的。
原来不是所有的约定,都能好好信守的。
如果有人毁约在先的话,我便是再努力一万倍,也是不可能把断掉的缘分续上的。
从来覆水难收,破镜不可重圆。
她用袖子掩着口,轻轻咳了一声,在愈发震耳的女人们愤怒的嘶吼里,轻轻开口问道:
“你的母亲怀你、生你的时候,将世界上最好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希望你成才;我自认抚育你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懈怠,也不曾逼迫你去做失德之事;部落里的姐妹们对你尽心抚养,你的兄弟们也和你同气连枝,我们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她说这番话的神情很平和,然而只有最了解她的姜才能看出,这份平和却是从绝望里诞生出来的,因为对这些人已经半点指望也没有了,所以自然就不会伤心、不会愤怒,心态也就平和了。
也只有和姬站得最近的姜才能看得分明,她刚刚抬起袖子捂住嘴的时候,分明咳了一口血在衣服上。这一道血痕鲜艳得就像是绽放在夸娥一路流血行来的道路两边的桃花,里面还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明显是神灵急怒交加,又耗尽心血身体虚弱之时,才会流出来的心头血的颜色。
于是姜的心中立刻一沉。
因为,神灵并不是不老不死的。
就连太古的圣贤女娲,在开天辟地之后,不也是消解于天地之间了么?为炎黄部落拼尽全力追逐太阳取来火种的夸娥,最后不是也没能饮到大泽的水,而渴死在半路了么?不久前死在黄帝面前的嫘祖,不也是因为诞下少昊这个家伙后,耗尽心血,化作三星了么?
由此可见,所谓的“心血”究竟有多重要,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心头血一旦流出,神灵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哪怕姬的身上还穿着金缕玉衣,昆仑山上的鹌鹑们曾经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在金缕玉衣的帮助下,就能挽回性命;然而“挽回”和“受苦”是两码事,哪怕姬还有一万条命,此刻,她因为不被理解、心血白费而生的痛苦,也不会减轻半分。
那一瞬间,姜的心中切实萌生出了杀意。但凡现在有“亲族相残”的概念,都不用给她什么刀剑棍棒之类的武器,她用牙齿就能硬生生把少昊的颈动脉血管给撤出来嚼断。
可少昊不懂。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姬的绝望,甚至都一并忽略了姜的杀意。
他生来就没有“体贴别人”的这根善解人意的弦儿,在他的认知下,天地间所有的事情都该以他为中心运行:
他累了就要休息,完全不管部落里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他发情了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孩子了,就到处乱戳,甚至不管被他戳到的东西是不是人,连山羊都下得去手;所有来教化他的人说的言语,都不能传入他的耳中,因为只有他是对的,她们都是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