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有你的提醒,我之前被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头脑,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等我回到前线的时候,一定和灵湫多多探听这方面的消息,请你放心。”
然而与此同时,同样的话语,也正在一片漆黑、阴冷潮湿的地下洞穴里发生着。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一道清脆的女孩的声音:
“我是不是很快就要孵化出来了,马上就能见到姜姐姐和姬姐姐了?”
如果顺着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乍一看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因为这里半点能用来照明的东西也没有,少昊的部落里没有“火种”这种东西。
但如果能在湿润得都能凝结出水珠来的两侧石壁上,点起几十根火把,那么在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就能看清楚那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里,究竟有什么东西了:
那是一颗巨大的,通体漆黑的鸟蛋,被用麻绳捆了起来,吊在洞穴上方的钟乳石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完全隔绝了内部生灵的对外感知,使得她在破壳之前,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从蛋壳外面传来的声音、气息和震动了。
正因如此,时不时就会有人蒙着口鼻,一点声音和气息都不发出地进到洞穴里来,拽着麻绳前后晃动,营造出一种“还在颠簸赶路”的错觉。
所以接下来,玄鸟会如此发问,也就不奇怪了:
“我们已经走了一百年的路了吧?听说听訞姐姐来的时候,也是走了这么远,那岂不是说,我们很快就能抵达她们的部落了?”
玄鸟的这一连串问话很正常,完全就是个赶路赶烦了,想要找人说说话的小孩;可问题是,她根本就没在赶路,她已经被少昊部落把持在手中九十多年了,她现在所知的关于外界的一切事情,都是由谎言和错觉编织而成的,所以她的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因为一旦回答得和谎言对不上号,就会露馅。
正在摇晃麻绳的男人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黑暗中的某人,意思很明显:
你快管管这个好奇心爆棚的祖宗,要是被她发现了真相,那还了得,你的全盘谋算只怕都要落空了!
果然在接收到这个男人投来的求助目光后,一道柔和的女人的声音,从嶙峋的怪石暗影中传出,说着与万里之外的炎帝一模一样的话语:
“当然,你放心。”
这道声音柔则柔矣,却半点灵魂和生机都没有,更像是某种对黄帝和嫘祖等人的拙劣模仿;但如果再仔细一点听,就能从这种不自然的僵硬中,听出某种更可怕的意味来:
因为这个音色,分明就是听訞的声音!
可玄鸟与这道僵硬的“听訞姐姐”的声音相处太久,已经听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了。
一开始玄鸟还会关心地问问“听訞姐姐”,得到“偶感风寒,嗓音变化”的答案;可后来,“听訞姐姐”的声音总是会产生这样或那样的变化,给她的答案也变了又变,有的时候说是吃了太多的肉类导致嗓子发炎,有的时候说是赶了太多的路导致过分疲倦,有的时候又说是吃了毒蘑菇觉得喉咙发紧……时间一久,在主要的音色没有大变化,只有各种各样的细节在变的情况下,那道曾经叩开过昆仑山门,带着满腔热血与赤诚,说要“迎玄鸟下昆仑,襄助她的姐妹们”的声音,终于在玄鸟的记忆里彻底模糊消散了。
因为归根到底,玄鸟最熟悉的,不是“听訞姐姐”,而是在昆仑山上与她朝夕相处多年的西王母和高禖神,还有千年前下山后就一去不复返的姜和姬两位姐姐。
所以在听訞前往昆仑山的时候,西王母一得知听訞是炎帝的部将,又听她说过炎黄部落那边的状况后,便十分爽快地把玄鸟交到了听訞手中,又对她们细细叮嘱道:
“我是从混沌时代过来的人,我很清楚混沌的气息里有怎样狂乱暴戾的成分。既然你们的身上没有这些问题,那么很明显,这些事情就会相应地出现在感应地之浊气而生的生灵身上。”
不管中原大地上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在天枢山拔地而起之后,这座上宽下窄的奇异的大山上依然和平如初,地之浊气无法越过天枢抵达昆仑,于是昆仑山上便始终没有雄性生物。
但这并不意味着,西王母对听訞描绘的乱象不重视,相反,正因为她昔年近距离接触过“混沌”,所以更明白狂暴与无序的可怖:
“你身上有‘善’的成分,所以你‘生而知之’的,只有那些美好的、和平的事情,因为我们知道的东西,是不能超出自身的认知的。对天地万物的感受是这样,对人性的感受也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