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只说“认黄帝做主君”,可问题是,自从那份要命的新盟书被签定下来之后,身为女人的黄帝就不可能压在少昊的头顶上,也就是说,少昊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那就是利用姬的空壳子,把自己打造成“黄帝的继承人”去统领她们的部落。
正在炎帝因为失血过多和怒意上头,而格外昏昏沉沉之时,她突然感受到,被她握在手心的那双冰凉的手,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如少昊所说的那样,他让句芒暂时解除了对黄帝生机的限制,试图利用信息差把她拖进这一场混乱的纷争,让自相残杀的痛苦出现在炎帝和黄帝的身上:
因为从姬的角度来看,这事是真的哪儿哪儿都不正常啊!
她一开始是在炎黄部落的内部昏睡着的,在双方都把大军投入前线准备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候,这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场所,可她为什么会被绑架?
——用后世阴谋论的眼光来看,说是“少昊报仇”和“炎帝觉得这个妹妹昏迷了太久没用了”这两个因素各占百分之五十,没问题吧?
不仅如此,姬现在一旦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能看到的,就是一把短剑插在她们姐妹二人胸口;而且从伤势来看,还是姜受伤在先,随后把她给也伤成这个样子的。
——再用后世阴谋论的眼光来看,抛开别的一切不谈,这的确是炎帝下的手吧?像不像在战场上看形式太乱,决定除掉一直和自己分权的另一个统治者?
只可惜这是太古时期。除去少昊部落的男人们之外,炎黄部落的神灵依然质朴、热血而诚挚,并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赤子之心是不会被轻易误导的。
更何况,姬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女人。
可以说她一睁开眼,就干脆利索地排除了所有少昊想让她看到和听到的假象,从一片乱的战场和姐妹二人惨烈的伤势中,推断出了这是怎么回事,连一秒钟都不用,完整的推断链条就出现在了姬的脑海里:
既然我们都受伤溃败了,那么肯定不止玄鸟的神职被窃取了,连带着盟书也被撕毁了……不,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情况,是盟书被篡改了,所以我们的勇士们才会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是盟书被篡改了的话,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因为如果不是她们的本质被某种超乎寻常的力量给完全更改了的话,她的姐姐炎帝是所有人中的佼佼者,最骁勇的战士,根本不可能有被重伤到的机会。
只不过,她的姐姐哪怕被重伤了,想要苟延残喘逃走的话,多半还是能办得到的,那阿姜为什么没走?肯定是因为被我牵绊住了脚步,就好像当年我们还在昆仑山上生活的时候,走得快的她一定会停下脚步来等我一样。
既然如此,那么我的伤势是怎么来的也就很清楚了,肯定是少昊那边用某种方式控制了我,想让我做傀儡扶持他们上位掌权,才迫使我的姐姐不得不留下来和我“同归于尽”的,因为哪怕是死,也比被人拿去当幌子要强。
所以我才会在本该最安全的领地中央昏迷,然后被劫持!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能对得上号了,我昏迷前感受到的异样波动不是我的错觉,而是盟书被篡改的信号;我被掳到战场上又被姐姐重伤,并不是因为少昊那边想要误导我认为“自相残杀”的这种可笑理由,而是因为他们想要掌控我,我的姐姐别无她法,只能送我一死让我解脱!
在想通了这一串前因后果后,姬吃力地挣起身体——在虚弱的自身与骇人的伤口两大不利因素叠加之下,哪怕是如此轻微的一个动作,也能让她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对姜道:
“……金缕玉衣。”
姜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妹妹想表达什么意思,立刻惊出一身白毛汗:
好家伙,少昊真的太损了,太损了!他专门把还穿着金缕玉衣的阿姬送过来,就是为了等我们俩死后,再在战场上复活我们两人的!
届时,有伪造的盟书在手,又有句芒操控我们二人的身躯当幌子,于理于情看起来都很唬人,搞不好就真的有人会被他们骗到,以为是我们双方和平休战,权力转移了!
于是姜立刻凝聚起浑身仅剩的力气,一掌拍下,金缕玉衣应声碎裂成一地齑粉。莹润的光芒渐渐浸染上了泥土与血液的颜色,一开始还能不被影响,可逐渐就变得浑浊起来了,就好像她们两人,自从离开了乐郊后,哪怕曾有过短暂的和平与欢欣,可最后的命运,也只不过是凋零在这片平原上而已。
在亲眼注视着炎帝做完这一切后,姬这才放心地阖上眼睛,靠在了姜的怀里,姜也反手握住她的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妹妹能够在自己的怀里靠得更安心一点,喃喃道:“睡吧,睡吧。”
姬轻轻抓住了姜的衣袍,恍惚间,她只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异常轻盈了起来,这千百年来的时光倏忽而过,疯狂倒流回去,使得她一瞬间觉得,所有的变故都还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伏在姐姐的背上,要和她一同去西方昆仑山上求不死药的年幼的妹妹。
在临终前的错觉感染下,姬轻声开口问道:“姐姐,是不是快到昆仑山了?”
是不是到了昆仑,一切就都会好起来?我听说那里有千千万万奇珍异兽,有吃了就能让人不会死的果子,还有一位仁慈威严的君主……她会救助我们吗?她会接纳我们吗?她会和你一样,有大力量、大胸怀,会像你庇护我一样,庇护前来寻求依靠的、身无长物的我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