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湫,好孩子,听我说。我不是在单纯地凭着一腔热血去送死,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在天枢山的阴影覆盖下,共工的眼眸看起来便格外深邃,就好像在她之前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就将世界的未来与自己的生死,全都衡量过了,这才毫不犹豫地决定要撞塌天枢山:
“天枢山拔地而起,在这里矗立了这么些年,如果它真的有它看起来这么高、这么结实的话,那么一定程度上,它其实也能阻碍地之浊气的扩散吧?”
“少昊在战场上,对他如何诱骗并肢解听訞的过程夸夸其谈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的话里其实有个巨大的漏洞;我也是直至今日,才反应过来的。”
此言一出,还没等共工把话说完,不光是灵湫,整个精卫族群都开始愤怒地扑扇翅膀了。
哪怕她们已经被全都变成了没有神智的鸟儿,可少昊未死,听訞的血仇依然没能完全偿还,于是哪怕精卫鸟们不能言语、不能思考,可是在听见与当年血案息息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她们仅存的复仇的本能,也在驱使它们的行动:
你说,你说!只要能让我们报仇,你需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快将当年我们都没能注意到的事情说来听听!
在亿万白羽澎湃有力的振翅声中,共工继续道:
“在阪泉之战里,我们已经知道了,野兽的先锋部队都是母兽;自此之后,我们就一直以为,所有的野兽都是母兽;然而我刚刚杀死的这只猎物,却和少昊他们是一个性别。”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这些族群里只有这一个性别,而是因为另一个性别因为太弱小了,都没有办法上战场,这才让‘她们’在前线作战,‘他们’在后方守家的。”
她深深凝视着灵湫的眼眸,试图从中看到一点恍然大悟的灵光,试探道:“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灵湫果然也没有辜负共工的期望。因为她不光有着强大的力量,更有着聪慧的头脑,因为她是炎帝的女儿,是炎黄部落最名正言顺的少主,是感应天之清气而诞生的孩子。
灵湫等人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她们一直都在前线作战,就没能捕捉到过“始终龟缩在后方”的公兽;但眼下,共工阴差阳错间竟然杀死了一头公兽,于是那个被掩埋了数百年的秘密,在今朝终于得以水落石出。
狂喜的光芒从精卫之首青色的眼睛里传出:
我明白了。
听訞姐姐是死在阪泉之战前的。也就是说,少昊用母兽的哀叫声诱骗她回头死掉的时候,他本人其实也对野兽的习性一无所知;否则他当时,就该用“留在后方”的公兽的声音当诱饵才对。
可他都绕过天枢山了,他都摸到昆仑山上了。整个西方所有的生灵在昆仑山上都有族群,他分明能见到无数种野兽,却为何不会按照正常规律那样,模仿应该在家里带孩子的公兽的声音?
共工欣然道:“正是如此,可见当时的昆仑山上,是没有‘地之浊气’这一性别的!”
这一刻,共工望向天枢山的眼神,便不再只有往日里“被山峦阻隔乐土”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天枢山存在的意义:
“少昊当时在昆仑山上没有见到公兽,所以他只会模仿母兽的声音去骗听訞;可当时,少昊等人已经诞生数百年了。”
“那么,是什么只有我们这里才存在的东西,阻碍住了地之浊气的传播?只能是天枢,因为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更高的山峦。可见天枢山不仅阻隔了主君们回家的道路,甚至连带着将地之浊气的传播,也一并拦住了。”
共工明亮的眼睛里宛如有火焰在烧,她的红发半干半湿地搭在身上,然而在这狼狈中,却又有一股格外执着的、赌徒般的狂热: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撞塌天枢山……清气稀释浊气与浊气感染清气的概率,就是对半开的!”
灵湫双眸中金光一闪,立刻展翅高高飞起,试图抢在共工的前面撞在天枢山上;然而她只飞起了一半,就被共工扯着尾巴抓了回来,告诫道:
“不行,你不能死,因为只有你才能去报信。”
将灵湫拉到身侧之后,人首蛇身的红发女子向着西方昆仑的方向深深拜下,再度抬起头凝视着灵湫化成的精卫首领,沉声道:
“因为天枢山若倒下,被阻拦了千百年之久的浊气就会涌向最后的乐土,只有你——灵湫,你生前就有勇力,死后哪怕化作鸟儿,也有最迅捷的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