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军队中,食人的猛兽都被不断被凌迟不断重生的少昊一人喂饱了,属实是把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发挥到了极致;在千百个日夜里,他就这样血流如注地被挂在白骨上,挂在刀剑上,任由冰冷的锐器不断切割他的躯体。
他的面容眼下已枯朽得宛如皲裂的大地,曾经令人一见便烦闷欲呕的蒜头鼻、眯眯眼和招风耳,眼下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皱在一起的橘皮般的面容。
当“老”和“死”,出现在原本应该与这种情况完全无关的生灵身上的时候,这种有违常理却又无可违逆的死亡,足以让任何旁观者动容心痛——
除了这一刻。
原本空无一物的极北荒原上,眼下以白骨的高塔为中心,已经团团围坐了无数前来观看最后一场死刑的生灵。
曾有无数野兽被少昊和句芒的陷阱欺骗,丢掉了性命;曾有无数野兽或被鹦鹉的巧舌迷惑,或被用子嗣要挟,最终都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走上了战场,稀里糊涂地丢掉了性命。
而眼下,他们曾造了多少孽,曾让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横流,今日的报应,便该一一对应着,在他们的身上也出现了。
钉穿少昊胸口的,是一根锐利的、雪白的骨刺。不仅如此,这根骨头的上面,还生长着千千万万的倒钩,锋锐无比也剧毒无比,寻常生灵只要碰一下,只要没有特殊“辟毒”体质的,包管连喊痛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要被这剧毒给送回虚空,继续和还没来得及诞生在世上的生灵们,一起在拥挤不堪的通道里排队,准备继续投胎。
这是昆仑山上特有的毒鸟钦原贡献出的一根翼骨。
天生浑身带毒,碰谁谁死的钦原,既然有着“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的能力,可想而知这家伙的身上就绝对不会有和高禖、嫘祖之类的神灵一样的温柔特性。
后世人们在形容一个家伙性子执拗的时候,都会用“犟骨头”这个词来形象生动地概括;殊不知,在更早的太古时代,就已经有一种格外不好惹的生物,把自己的天性都写在骨头上了:
不管我是自愿给出这根骨头的,还是你把我杀死肢解分尸后得到这块玩意儿的,总之,只要你看见了我的骨头,那么就说明,事情肯定已经糟糕到了必须要见血见骨、动刀动武的地步。
那么,这就是我最强大的底牌,是我的力量的精华。你但凡敢碰一下,我就叫你死不瞑目滚回虚空!
可惜钦原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于是在此之前,别说碰一碰骨头了,就连它的翅膀都没人敢摸;然而在西王母的军队碾压过整片大陆之后,无数曾亲眼目睹过少昊狼狈形态的生灵,便对钦原的毒有了格外深刻的认知:
这可是嫘祖的儿子,是正儿八经的神灵——先不说什么地之浊气不地之浊气的,这家伙的神灵身份可是板上钉钉不掺假的事实。
结果就在钦原的骨头,接替了西王母的威压与雷霆手段,将他捅了个对穿后,用世界上现存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剧毒,就一瞬间从他的心脏流淌到四肢百骸:
日母的金车,火山的熔岩,毒蛇的涎水,万年的寒冰……世界上最极致的一切感觉加在一起,都不如钦原的毒液带给人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又热又冷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在少昊的血管里打起了永远也不会停息的仗,灼烧着他的血液与灵魂,将他整个人都由内而外耗光了、烤干了;更罔论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息的剧痛,还在从他的心里往眼球、嘴巴和鼻孔等每一个孔洞钻入呼出,每艰难地喘息一次,便有一次全新的疼痛自心脏处萌生。
在如此绝望如此漫长的折磨之下,等抵达极北冰原这最后一站,活在众人眼中的,便不再是个完整的人形生物了,只是一具名为“少昊”的皱巴巴的皮囊而已。
可即便如此,这薄薄一层皮里包裹着的血肉与骨头几近于无,因为绝大部分内容物,都已经被钦原的毒液给烧了个一干二净,半点多余的东西也没剩。
不过,他哪怕都瘦得皮包骨头了——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头,神灵的辉光更是半点不剩,与以往肥头大耳、趾高气昂的样子相去甚远,被他们害过的被害者,也能将他的模样记在灵魂和心里:
因为在最重视亲情的她们来看,没有什么比血仇更令人难以释怀,没有什么比亲人和同胞的死更让人绝望和悲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