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这么说。”
高禖神费尽力气,支起身子,靠在背后的山岩上。然而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便让她周身涌动不息的气流都削弱变缓了,可见她的生机,已经脆弱到了“哪怕只是换个姿势,都能让人往死亡的道路上更进一步”的程度。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她开口的时候,也依然半点愤懑、不舍与恐惧的情绪也无,只对玄鸟坦荡荡地笑了起来,一点殷红的血线从她唇角蔓延而下,没入堆积在颈间的乱发中:
“他做的这些恶事,不该算在你的头上。”
往日里高禖神说话的时候,便莫名让人能听得进去,所以玄鸟在昆仑山上住着的那段时间,都是她来负责教导玄鸟的;于是此时此刻她一开口,从她们身边流过的风都变缓变柔了,宛如回到了过往那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假如恶人有心诓骗,那么再多的防备也阻拦不住他们的花言巧语,因为只要假以时日,水流一定能够冲毁大坝。”
“如果你是成熟的个体,那么你或许的确有‘失察’的职责。可你当时被困在蛋中,只能依稀听到外面的声音;少昊又取了鹦鹉的巧舌,对症下药来欺骗你。细细算来,你也是受害者,我要是再责备求全,怕是天道都要罚我啦。”
高禖神的气息本来就十分不稳,在说完这么长一大段话后,更是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玄鸟虽然有心给高禖神输入一些神力,为她疗伤,维持她的存在,可高禖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摇摇欲坠的动态平衡中,但凡现在有一点半点的外力加入进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只能加速她的死亡。
于是她只能含着泪,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等了又等,才等到高禖神的面色微微好转了一些,然而谁也无法判断,这是高禖神真的在好转,还是她的回光返照。
等到高禖神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身上的“回光返照”之感就更明显了,因为那种温煦如春日暖阳般的感觉,又渐渐回到了高禖神的身上,这种不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力量竟再度复归,可见等待着高禖神的唯一结局,就是死亡:
“如果说你真有什么错的话,你笑一笑吧,小玄鸟。”
玄鸟上一秒还在恨不得杀了自己,下一秒在得到了高禖神的这个要求后,整个人都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的催动下,彻底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哽咽道:
“高禖姐姐这话说得,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高禖神含笑阖上了双眼。虽说这不是她彻底气绝身亡的征兆,然而其中蕴藏的不祥意味却没有减弱半分,因为此刻,她的眸色已经混沌成了一团,分明是因为气血亏损、燃尽心血,而再也看不清事物的表现:
“天下所有的生灵,都有自己的命运,有自己的‘道’。”
她缓缓开口,便宛如有最后一束阳光从玄鸟的身上拂过,使得玄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着玄鸟哪怕再怎么不愿意接受高禖神即将死亡的现实,可她的潜意识里也明白,自此之后,再过千千万万年,也不会再有第二个高禖神,她的世界里将从此冰封万里,永世凛冬:
“我的路看来就只能到这里了,可你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何须把心血浪费在过往的事情上呢?”
“你笑一笑,放宽心,不要这么哭丧着脸,不要把这些小事放在心里,我看了,才能放心离开。”
高禖神的这番话说得洒脱,换做旁的神灵,指不定还真的就接受这个解释,送她离开了。
只可惜她面前的家伙不是别人,是玄鸟。不管用神灵的标准来看,还是用野兽的标准来衡量,她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在小孩子的眼里,家人是天生就该在一起、日后也永远不会分离的存在;你想让她们认命,想让她们接受生离死别,那属实比登天还难。
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家长是最全能的神奇生物;所以在玄鸟的眼中,西王母这位真正的昆仑大家长,自然应该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
我不要高禖姐姐和我分开。西王母,你想想办法呀,你一定能更改她的命运的,对不对?
于是玄鸟的眼里突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对高禖神激动道:“高禖姐姐,我有办法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叫能救你的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