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主、西王母,请听我一言。”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条限制毕竟只是对人的。
高禖神这样的太古神灵在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根本不用说什么善意的劝解,才能让别人听从;因为她的每一句话,便都是契约与盟誓,凡听闻者,便要遵守:
“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奢求,独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她的言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有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身边浮现,细细看去,这些金色的光芒其实并非完整的一片,而是由千千万万蝌蚪文组成的。
炎黄部落的仓颉创造的女书,是后来才有的、甚至都可以让人类来使用的文字,这便是历史上最早的“让教育进入千家万户”的概念。
在最古老的、连天地都没有的混沌时代,一切神灵的话语,在诞生的那一刻,便自带一种只有神灵才知晓的语言:
只有她们能看懂,只有她们能知晓,只有她们能使用。除神灵之外,任何生灵都不可说,不得解。
甚至都不用她们有意使用,天道就会把这些东西刻在她们的血脉里。就好比西王母在凭空出现在虚空里、降落在昆仑山上的那一刹那,陡然凭空而生的蝌蚪文,就已经无声宣告了她的存在,以及她对昆仑的拥有。
只不过后来,随着女娲开天辟地,世间无数生灵们的诞生都有了次序,不用再从天而降到虚空里然后看运气着陆了,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虚空里排队降落在地上;再后来,高禖神从女娲的遗骸中诞生,更是确立了“怀孕生产”的概念,将万物的繁衍都安排得极有条理,这种需要动用蝌蚪文的大场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日,高禖将死。
神灵的诞生与死亡有着同样强大的力量,于是在她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就连已经规划好了“这个孩子必须要死”的命运的天道,也不得不在这种小事上,为高禖神抬一抬手:
你都这样恳求了,反正也不是让她起死回生,只是找个人来照顾这具尸体而已,我就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也影响不了什么。
于是在天道的默认下,苟延残喘的高禖神,与披坚执锐的西王母,在不周山下,立了最后一道契约:
“请你指太古的女娲对我发誓,你会好好对我的女儿,会保护她,教导她,在人生的道路上引领她,让她去太阳底下,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当年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的确发过同样的誓言,说“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可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彼时的高禖神没有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在那种情况下,将孩子托付给西王母,无非就是多了个“可以顺手照顾她一下”的亲属而已。
可眼下高禖神即将陨落,所以她必须和她最信任的人签订新的契约,因为一旦她撒手人寰,谁与她发誓,谁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最后的亲人了。
西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有多重,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便是能活下来,她和玄鸟也是截然相反、迥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不管形态再怎么幼小,都手握神权,天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能够“生而知之”一切;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不仅眼下已经死去,甚至哪怕生得下来,也只是个没有任何神权的人类。
想要照顾玄鸟的话,只要定期给她提供足够丰富的物资,她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思考”都不会的幼小存在,一个连神灵都不是的小家伙,如果没有长辈寸步不离的看护,她要怎样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存活?
而且除去物质方面的抚养不谈,精神方面的引导也同样重要。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天生就知道一切道理,所以不用旁人过多操心;可人类不一样,想要照顾这样的存在,就要把所有的大道理都掰开揉碎,以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点传授给她,付出的心血和时间都要成倍增长。
——最要命的是,就算西王母愿意接受,可这个契约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立,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已经死了!
西王母一旦答应这件事,就等于许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践行的承诺:
你要如何将一具死尸抚养长大?你要怎样给一具空壳传授道理?这根本就是缘木求鱼、升山采珠,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难题、解不开的死结。
在无法践约之前,西王母的神职和力量都会被牵绊住,不得全然施展,因为有契约束缚在前,所以她的一切权能,都要以“完成这个承诺”为最优先。
这哪里是契约,分明是一个随时都能爆炸的火药桶,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不该应下这个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