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母的车轮,夸娥的心血,炎黄的精魄,种火老母的金杯,西王母名为“灾祸”的神职里包含着的火灾……无数人的神职汇聚在一起后,此时的火种,已远非昔年种火老母赠予西王母的那么简单了。
那是何等骇人的威势,是何等滔天的明光,是何等炽热的火焰。
昔年,最初状态的火种,仅仅是一露面,就能让毫无灵智的猴子变成人类,成为接下来几千几万年的世界的主宰;此刻,经由瑶池王母之手赐下的,已经成长过的火种,甚至都能改造神灵。
金色的光焰流动成灼灼的汪洋,以摧枯拉朽之势,毫不收敛地疯狂蔓延过整座白玉的城池。
凡其所过之处,灰白的雾气无不嘶吼嚎啕,将身躯扭曲成各种恐怖的、不可言明的形状,试图从这能焚毁一切的烈焰中逃脱;这些畸形扭结之物的形状何其可怖,人类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活活逼疯,因着这是从“连神灵都能烧死”的大火里诞生的,世界上最极致、最可怖的疼痛。
离恨天里的震动,自然也传到了其余各处。于是刚刚还寒气刺骨的朔风转眼间便成了热浪,奇花异草在炎风的侵袭下蜷曲了枝叶,新生的雨师与陆吾一同挥动广袖,行云布雨,调整气候,才堪堪护住整个天界不至于被热浪侵袭得断绝生机。
掌管火焰的异兽与神灵在感受到从离恨天传来的震动后,齐齐跃出水面和山林,对着瑶池的方向昂首嘶吼,声震百里,响彻天界。在火种的感召下,毕方、??即、窃脂……无数能引发火焰和掌管火焰的异兽腾空而起,在热浪与金光中融为一体,黑发红衣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眸,这便是后世供奉的“火神祝融”。3
凤凰退避,开明不前;九尾潜形,土蝼匿迹。在一干异兽都不得不退避的情况下,唯有鸾鸟的脑海中明光一闪,随即迎着热浪展开双翼,拼命向高空飞去。
凤凰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惊,急急道:“你要作甚,还不快回来!不能过去,那里危险!”
鸾鸟心想,我知道。我亲眼见过主君赐下的火种威势,又能感受到这股热浪的骇人之处,我若是惜命保身,便该速速离去。
——可是我不能。
因着在万事万物中,唯有主君的火种,有锻造与新生之威;我想要切实帮到主君,让她不至于被人间事务所困,让那些痴心妄想的鬼神们永远无法真正窃走她的权柄,让鬼神们口中的“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的力量,也能切实为我们所用。
为此,我要打造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
它必须足够耐用,直到千万年后,凡是还在使用它的,就都要传颂主君的英名;它必须足够可靠,只有这样,才能切实从鬼神们的手中抢到一席之地;它必须足够好用,直到这些鬼神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子,都戒不掉对它的依赖。
于是它奋力舒展丈余长的双翼,忍着血肉被烧灼的疼痛,越飞越高,柔顺华美的羽毛都被烧得焦黄蜷曲了,这才在滚滚热浪与炎风中,捕捉到了一枝在高温逼迫下,已无火自燃起来的树枝。
鸾鸟心知这便是自己需要的东西了,便振翅而上,试图将这根还在燃烧的树枝衔起。可这火毕竟有焚尽一切之威,哪怕只是被它的余韵引燃的、最微末的一抹火苗,在与鸾鸟的长喙接触到的一瞬间,便在它周身都引爆了近乎毁灭性的疼痛。
在万千异兽与神明满含惊慌与担忧的注视下,鸾鸟衔着火种的身影陡然从天而落,即便如此,它也不曾放松口中所衔之物,带着火种一同划出满含异彩的轨迹,就像是流星从天而降般向下飞速坠落,从四梵天经由无色界四天,又落过色界十八天,终于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堪堪停下,险之又险地降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
它周身原本蕴含着华光的羽毛,在坠落的过程中都被炙烤得失却了颜色,只剩下如火焰般纯澈的青;它原本巨大的、能扛起青铜盾牌与毒蛇的身形,也变得愈发凝练修长,就此永远从战斗的前线退离。
从此,“鸾鸟”不复,唯余“青鸾”。
青鸾对自身发生的变化毫不在意,因为此刻,它满心满眼都是被自己衔在口中的火种,因着它的身上,承载着无数同僚们“想要帮到瑶池王母”的期盼与祝愿,它的心里,满是“要与鬼神争辉”的野望。
于是它向天仰颈,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最后一次遥遥注视过离恨天,随即高擎火种,向着它向来不离身的青铜盾牌重重砸下——
“哐”的一声巨响,震彻欲界六天。
山岳震悚,百草倒伏,江河逆流。
这一刻,太皇黄曾天中,所有初燃的、正烧的、将熄的火,齐齐将火苗的尖端低垂下来,有志一同转向青鸾所在的山谷,因着这是亘古未有的、能安定一界的法器出世的征兆,万火归一,无不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