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过仙人眷顾!哎呀,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大事呢,仙人竟然跟我说话了——我叫张百忍,嘿嘿。”
都说好看的人千篇一律,丑人倒是各有各的奇形怪状,但是哪怕在一干奇形怪状的男人里,张百忍也算是长得格外“天马行空”的那一批了,一张大嘴跟鲶鱼似的,也得亏他有这么一张嘴,才能让他的一口横七竖八的龅牙不至于完全露在外面:
“是这样的,十几年前,我们部落里倒也是女人掌权的;但时间一久,不少女人都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部落里也没个靠谱的话事人,总不能让这个位置一直空着吧?所以我们就厚着脸皮来做这些事情了,嘿,还别说,哪怕我们是男人,也能做得跟女人一样好呢。”
他说着说着,又搓着双手,往前鬼鬼祟祟地凑了凑,不少皮屑和泥土伴随着他的这个动作落下,简直跟冬日飞雪似的:
“仙人,你看,我们这些年来过得也不容易……要不你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呗?只要仙人能帮我们说句话,那以后我们的路子就宽啦,再也不用被拘束着,只能做些砍柴烧火、做饭打猎之类的工作,也能跟女人一样,去管那些顶顶紧要的大事了。”
“咱们这是合理的互利互惠,今天你帮帮我,来日我帮帮你,这一来一往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如果东王公此时还在幽冥界的话,那么在鬼魂们的众目睽睽之下,在青鸾宝镜的映照中,在泰山府君尚未完全成型的精魄旁边,就算再借给他一百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样的屁话,只能按照既定的条文,将口出狂言的这家伙,以“悖逆伦常”的罪名,打入十八层地狱去服刑。
但张百忍的这番话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说到了东王公的心坎上;再加上现在在这里站着的,全都是对幽冥界规则一窍不通的人类;最重要的是,能明察天地的瑶池王母现在正陷入昏迷之中,且不知会何时醒来——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再说了,我又不是造反,我只是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呢?
于是东王公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顶着无数人疑惑的、失望的眼神,神态自若地点点头道:
“嗯,你说得很对。在女人无法主持大局的时候,的确可以从男人里遴选出有能者来,代其执政。”
他的确不能说谎,但他只要避重就轻,绕开所有最关键、最致命的问题,那产生的后果,和说谎又有什么两样呢?
张百忍自觉和东王公达成了一致,更是高兴得一双眼都眯缝成了两条黑线,连瞳仁儿都看不见了,谄笑道:
“仙人果然英明!不知仙人的名号是什么?到时候我们立碑作传的时候,也连带着把你也一同写上去。毕竟都是一家人嘛,做姐姐的帮扶帮扶弟弟又有何不可?”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但东王公陡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和瑶池王母之间的联系,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密:
对啊,她都已经不是“西王母”了,却为什么还要让我当“东王公”?这不公平,我也要有个能和“瑶池王母”对标的,光辉灿烂的名字才行。
心念电转之下,东王公立时开口,给自己编了个名号出来:
“就叫我‘玉皇大帝’吧。”
——这个名号里,除去“玉”这个字,勉强能和瑶池搭上边之外,就再也没半点实在的描述了,全都是些虚浮的、表面光的东西。
种火老母掌管火种,雨师负责行云布雨;瑶姬乃“巫山之女,高唐之姬”,日母月姑更是以她们的职责与车辇为自己命名。
可“玉皇大帝”呢?
这个名号别看听着风光,但追根究底,属实是半点有用的东西也没表现出来,只在那里虚无而空洞地重复着,啊,好了不起呢,是皇上,是大能者,是帝王。
因为东王公的手里没有实权,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依托瑶池王母而生的,宛如空中楼阁般无根无底;所以,又心虚又虚荣的东王公,便只能通过这种手段,来加强人间这些对实况并不怎么了解的人类对自己的错误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