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元仙翁对月老得意地一挑眉,面上的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看看,还是我有办法,还得是我来才行。
月老见云华三公主竟更改了决定,只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要他说的话,他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从鼓鼓囊囊的口袋中取出一缕红线,系在了云华三公主的手腕上:
“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愿尔日后,凤协鸾和,松萝共倚;似漆投胶,芙蓉并蒂。”
也正是在月老取出红线的那一瞬,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口袋,似是觑准了这个空当,便从他手中滑了下去,张开了口。
那些原本宛如永远也解不开的毛线团一样,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红线,在这一刻,竟如丝绸般顺滑、如流水般不受阻碍地从口袋里滑落了出来,轻而又轻落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的时候,连一片羽毛都惊不起。
在红线落地的一瞬,以此为中心,赤色的霞光飞速蔓延开来,一时间竟将此地的半边天空都染上了温暖的余韵,分明是新的神仙将要诞生的征兆。
祥云舒卷不息,瑞气四下弥漫。在三人惊讶的眼神中,赤红的霞光由盛大转向内敛,逐渐收拢,一位梳着双丫髻、身穿红衣的女孩从中凝聚出身躯,一个鲤鱼打挺便站了起来,对尚处于惊讶中的两人咧嘴一笑,向着天空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见过云华三公主,见过月老与符元仙翁。我是‘红线童子’,受天意感召,专门来辅佐月老的!”
月老:不是,等等,这是天道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着?是我哪里办事出岔子了吗?为什么符元仙翁那边就没有帮手,只有我这边配备了个新的神仙出来?还是说符元仙翁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红线的这事其实是正确的,所以连我的红线都看不下去我的无作为,都被气得修出形体来了?
红线童子:我都来报到了,还不用我立刻打卡上班的吗?这样摸鱼真的可以吗?你再不说点什么,我等下就真的偷懒摸鱼去了啊?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清澈愚蠢。
月老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得暂时将“这家伙的诞生有点不合常理,她没有从我这里分权,也没有要取代我的意思,那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相关疑惑暂且深埋心底,将手中盛满红线的口袋递给了一身红衣的女童,吩咐道:
“既然你名‘红线童子’,可见是从这些物事里诞生出来的,便替我保管这个吧。”
“从此之后,我负责将人间的婚姻状况誊写在册子上,你就负责具体落实执行。我们各司其职,定能一了百当。”
红线童子从月老手中接过口袋,脆生生咧嘴一笑:“好哩,都听你老人家的!”
她掂了掂手中袋子的重量,疑惑地看向一旁正在拈须而笑的符元仙翁,疑问道:“那这样的话,刚刚给云华三公主牵系红线的功绩,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月老当机立断回答道:“自然算在仙翁和陛下的头上,毕竟咱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嘛。总不能一无所成却还要拿功劳,吃香火吧?那成什么人了。”
“只不过仙翁明面上只管理妖怪这一群体的姻缘,所以这件事记是记不上去的,便姑且不明着记账,仙翁只私下里收着这份功劳便是了,你看如何?”
符元仙翁抚掌而笑,满意道:“如此甚好,甚好。”
——彼时月老面对着新生的红线童子,只觉一头雾水,完全察觉不到天道这番安排的用意何在。
直至多年后,旧的三十三重天自上而下尽数坍塌,新的三十六重天在旧址的废墟上,盛大而辉煌地重建起来,懈怠渎职的官员被尽数撤换清算时,在人间历练多年改造完毕归来的月老,阴差阳错之下,竟成为了玉皇大帝加封的一系列神仙里,少数几位幸存者之一,他这才明白多年前红线童子为何而诞生。
在他赞同了云华三公主的判断时,在他百般挣扎后,未曾牵系起第一根“仙凡配”的红线时,在他小心翼翼教新上任的警幻仙子,如何在一滩浑水的天界自保时,他原本扭曲的命运之路上,便生出了一个通往正途的分岔口。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多如此,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在世界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里稀里糊涂地活着而已。
能弃暗投明的少,能坚守本心的更少;能数十年如一日尽职尽责的极少,能拨乱反正肃清风气的近乎于无。
可如果有人能在风雨如晦的局面里,曾挣扎过、抗争过那么一次的话,也算是不易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