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眼下就有人打算当这个出头鸟,想要用“云华三公主曾经自降身份和凡人结为夫妻”这点,去攻讦她。
这人正是阐教门下惧留孙弟子,名为土行孙的殷商大将,后改投西岐,任督粮官,助周伐纣,将功补过。
土行孙生性贪财好色,又有一身道行,更会绝妙法门——地行术,不管是正面作战还是背面迂回,都是相当难对付的家伙。在他尚且效力于殷商期间,曾与杨戬交过手,受他八九玄功变化所化女子之惑,被杨戬生擒。
虽说土行孙后来侥幸逃脱,日后更是被师父惧留孙教训,弃暗投明,从殷商转向西岐,靠着一手“沾地便可脱走”的地行术,在打探敌军情报时建了不少功劳,但功劳归功劳,本性归本性,这两者互不冲突。
眼下土行孙见云华三公主归来,便觉此事不该,因着他正是靠坑蒙拐骗和霸王硬上弓,才把邓婵玉骗到手的;所以在他的认知里,云华三公主既然已经嫁给了杨天佑,那么就该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怎么能断开红线、清空姻缘簿回到天界?这岂不是乱了纲纪么?
更要命的是,土行孙的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的,不管论起冒犯程度来还是扎心程度来,都不是盏省油的灯。
别的不说,光看他在诱哄邓婵玉和自己成亲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神仙版本的人贩子:
什么“三军皆已知你我成亲,你说你是清白的,谁会信你”,什么“你放松些起来吧,我是不会用强的”,然后转头就把邓婵玉的衣服给强行脱了,来了个“翡翠衾中,初试海棠新血”……1
这种人在只是个普通修行人士,尚未得道成仙之时,便敢如此猖狂;那他在成仙封神后,敢对着同僚说什么,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于是还没等曾与土行孙并肩作战过,因此深谙这家伙性子的神仙们阻拦他,这家伙就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把满腹牢骚都发出来了:
“三公主此言差矣!别的好说,可这夫妻红线如何轻易解得?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向来听说,那凡人待你极诚极真,只恨不能为你塑金身,将你供起来了,这般心意,你便是许配了他,也不算委屈,毕竟是他屈就你才是。”2
看他那替素不相识的男人打抱不平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天佑其实和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呢,鬼知道这两人根本就不认识,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况我与吾妻结为夫妇,当有符元仙翁一份功劳。他曾以红线系我与邓小姐之足,吾师与姜丞相掐指一算,更是说我二人有同朝为臣之象,我二人才成就好事,结为连理,可见这红线牵得不虚。”
“如此看来,符元仙翁既曾牵过你与那凡人的红线,你便很该从了他才是。三公主,你想,若不是命中注定,仙翁怎会牵那红线,陛下又怎么会同意?可见天意如此。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还请三思——”
土行孙洋洋得意地说完这一大串话后,才发现整个凌霄宝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且这份沉默比之前杨戬当着所有人的面,暗讽玉皇大帝行事不公的时候,更加杳无声息: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只不过是能听清楚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么现在的沉默,就直接都能听清站在三尺开外的同僚的心跳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土行孙身后,所有人的面上都写满惊恐之色。如果眼神也能有热度的话,那么在此之前,所有人的目光只不过是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发烫而已——毕竟总有人在开会的时候摸鱼,自古至今从来如此;可眼下,凝聚在土行孙身上的眼神,竟好似直接能给他在背后烫个三寸深的血窟窿出来。
此时,便是再迟钝、再自信、再得意洋洋的人,也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土行孙在几乎要把凌霄宝殿都掀翻的、沸腾的杀意笼罩下,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甚至都能听见他那已经被吓得板结住了的肌肉和骨骼互相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色厉内荏道: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原本以为,对自己这番言论持有莫大意见的,八成是瑶池王母本人,毕竟在刚刚所有人都打算默认了“杨戬用战功给云华三公主换取清空姻缘簿、剪断红线”的这一系列安排的时候,只有姗姗来迟的瑶池王母本人,对这一安排表示了反对。
可土行孙千没想到万没算到,他转过头去后,发现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不是瑶池王母,而是曾和他一同在西岐的阵营里,并肩作战过的好兄弟,杨戬。
土行孙一看到这人是杨戬,便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