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马车停在门口后,从上面下来一位使者,穿着和人间的官员别无二致的衣服,以正常的礼节走入室内,对柳子华道:“龙女马上就要来了,请你准备一下。”
柳子华又惊又喜,赶忙起身整衣相迎,不一会儿,便有一位盛装华服、高髻云鬟的女子下了车,在左右侍从的搀扶下登上台阶,对柳子华道:“命中注定我们要结为夫妻,因此我一得到你的消息,便来与你相见了,还请不要嫌弃我资质鄙陋啊。”于是柳子华赶忙让人摆上酒宴,奏起音乐,十分隆重地完成了这场婚礼,龙女这才离去。
随后,龙女便常常往返于成都县令的官衙和附近的湖泊之间,而且每次来的时候,都排场十分隆重,衣饰极尽整洁精美,时间一久,无论远近的人都知道了“龙女下嫁给成都的县令”这件事,甚至就连柳子华的上司都对这件神奇的事情有所听闻,而召见了他,与柳子华相谈甚欢。
任期结束后,因为颇得上司看重,于是在他的上司任职期满,准备升迁调离此处的时候,便推举了又有家族做支撑,又和他志趣相投的柳子华作为自己的接班人。而柳子华在成为郡守后,龙女便不常与他往来了,人们都说,龙女这是不贪慕人间的富贵,而选择回到龙宫中去,继续修行了。
娜迦会关注到这位龙女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比起快乐死宅郑九娘,和被碰瓷的倒霉蛋琼莲三公主这两人来说,这位龙女的形象实在太单薄了,根本就不像个活人,反而更像是某个代表物和符号:
你的喜怒哀乐在哪里,你的人生在哪里?我查询不到你的出身,看不到你的来路和归途,更不曾知晓你的姓名。
你不像是有血有肉的,我的同胞,更像是一道苍白的、虚假的、凝聚了他们对龙女所有美好想象的幻影。
这道幻影只负责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为他们打造一面金光闪闪的旗帜,好让他们本就辉煌的履历更加吸引人的眼球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同时,因为无人会真正关心一面旗帜的内涵,所以在他成功升职为郡守后,你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退出他的故事,因为你能起到的所有的作用都到此为止,再装下去,就会被人拆穿露馅。
在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资料后,娜迦将她整理出来的名单提交给了秦姝,只听秦姝问道:
“在与你有着同样出身的这些龙女中,你觉得谁的处境最为危急?”
娜迦想都不用想就能做出回答:“自然是琼莲三公主。”
“郑九娘的居所与父母分离,而且她的手中也握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所以哪怕双方真的撕破脸,她也有血战到底的本钱和胆气;另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先不提存在与否,即便诚然有此人,但她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柳子华的面前,不曾留下新的故事,自然也不会被他继续利用和钳制。”
“所以我认为,相比之下,琼莲三公主的情况更危急。她没有军队,没有权力,甚至还和家人一同生活在东海之内,如果那个名叫张羽的书生,决定继续用银锅煮海,来逼迫东海龙王把女儿嫁给他,很难说东海龙王最后会不会向他低头。”
在传统的、被人类的认知侵染过的概念中,郑九娘虽然离异独居,但她好歹有个保底的朝那龙王的弟弟可以作为“不结婚的退路”;那凡人虽然有些配不上琼莲三公主,但好歹他是个读书人,等他将来飞黄腾达了,也算是一段佳话;唯有最后一位姓名不详的龙女,既没有自己的家底,又与她的丈夫柳子华这最后一条退路分离,看起来是情况最危急的。
如果娜迦思考问题的观点,依然和以前一样的话,就会认为在这三人中,情况最危急的是最后一位柳子华的妻子;但有新天界的改革在前,又有她从秦姝手中接过的新火种为帮手,使得她能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三人中,最需要帮助的是到底是哪一位。
在娜迦做出了这个选择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虚空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发出一道清脆的、铿然的大声。
她挣脱的,不仅仅是天界带来的、自上而下的认知束缚,更是人类世界的认知,对同样生活在人间的非人类群体的束缚和绑架。
有着千百年之久历史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震碎,使得娜迦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番话的含金量——
“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以此为最小单位。”
“中国妇女所受的压迫形象地概括为政权、族权、神权和夫权。夫权压迫是妇女较男子更多承受的一重束缚,‘男子支配’是妇女所受压迫的特殊性之所在。”4
她不知道这番话是从什么人口中说出的,更不知晓此人在日后的中国近现代史纲要里,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甚至在高等学府中,不管何种专业,必然会专门开设一堂用来解读和学习此人思想的课。
但至少这一刻,蕴藏在这番话中,振聋发聩的公义,完全能够跨越千百年的时光,跨越已经渐渐变得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将蕴藏在其中的道理,传到这枚火种眼下在人间,唯一的也是第一的学生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