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过来的时候,青色的衣摆在地上轻轻拂过,便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时间几乎让人无法分清,是青鸾仙君在说话,还是她的衣摆在拂过层层叠叠的绢帛与竹简:
“你们这是……?”
那鬼差心下一喜,还以为是自己忙前忙后做的这些事情,终于被上司看在眼里并赏识,觉得他“会做人有眼色”呢,赶忙躬身行礼,笑道: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们哥几个觉得,来的这人可是北极紫微大帝派过来的,咱要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是不是太不给她面子了?还是弄些排场出来比较妥当吧……”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青鸾很轻微地笑了一声,然而这一声笑里,并没有多少真的欢悦的意味,更多的是讽刺和不屑,宛如君主嘲笑弄臣,智者轻蔑小丑:
“你也说了不是要紧事,却又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说的是这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前辈教你你不愿意学,偏要自己有些歪门邪道的想法……我请问你,你那大而无用的空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是下面和上面倒了个个儿,所以只能用那装不满指甲缝的一点糨糊思考了吗?”
刚刚还愿意好心提点他的那位鬼差立刻拍案而起,恨不得披肝沥胆以显示自己的倒霉催,毕竟按照现在地府的“以老带新传帮带;以新促老正文屏蔽词章共成长”的工作理念,她身为老员工,有相当一部分的绩效,是和“帮扶新人”的这个指标挂钩的:
“这真不是我教的,纯属是他自己脑子里进了水,蠢得都不如猪猡!请最高法院院长明鉴,我真的该教的都教了,能帮的也都帮了,再把这种人跟我的绩效捆绑在一起,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哦不对我已经死了……我投胎转世都会心怀不甘变成鬼,从镜子里爬回来找这人算账的!”
青鸾轻描淡写点点头:“我知道,我又不聋不瞎。”
“也不是说这个制度不合理,实在是有些家伙实在没有教导的价值和必要。”差点被拖了后腿的鬼差叹道,“我就说不该招男人!看看阳间吧,被他们篡权掌控了几千年后,真的是脏的烂的满眼都是,看一眼都能感觉到闷热的臭味迎面而来……一堆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只会以权谋私,曲意逢迎。”
一旦有人鼓起勇气开了这个头,接下来抱怨的人就顺利自然地越来越多了,抗议声不绝于耳,怨气冲天得宛如后世被小组成员拖后腿了的、全组唯一一个在干活的扛把子冤魂附体:
“我不是说他们全都不好,也不是非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我说警惕海量个例没问题吧!”
“要是这些家伙在阳间的时候,真能有一番作为,早就该身负大功德,被接引着投胎转世去了,就像北极紫微大帝一样。好嘛,既没有被接引,可见不是什么真正的厉害人物;好容易祖坟冒青烟走大运来当鬼差,竟然还这么懈怠!”
“青鸾院长,你说句公道话吧,拖后腿的男人真的不能再多了!老带新可以带新人,但是不能带废物啊!”
“我早说了,把送来的男鬼全都拉去下地狱或许有冤枉的,但是隔一个下一个肯定有八成以上的漏网之鱼。看看,看看!这种只会做表面功夫的旧朝余孽都渗透进我们的队伍里了!”
“要是将来让这种人升职成了黑白无常,他会干出什么以权谋私、倒反天罡的事情来,真是想都不敢想!”
在一迭声的抱怨和责骂声中,男鬼差的脸色终于彻底惨白一片了,比他刚死的时候还像死人。
因为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闹了个多大的笑话,他竟然胆敢用人间的那一套规则制度,试图在体系完全不同的幽冥界里混出个名堂来,这跟公鸡屁股上插草杆就想混进孔雀群里,有什么区别?
人间目前掌权的主体是男人没错,但男人一旦把女人视作“可以压榨的性资源与财富”,进而逼死的女人一多,那么反过来看,在幽冥界掌权的,就必然是女鬼。
为什么古往今来,所有的传说和故事里,女鬼的数量永远是最多的?为什么所有的信仰体系里,都一边在强调“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一边又存在着大量凶残至极、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女鬼?
因为她们死得冤枉。因为她们的死,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而如今,在天界的北极紫微大帝开了个好头的前提下,在鬼魂们已经感受到了“不光有人为我们做主,我们也可以为自己做主”的新风后,这份不公便要从幽暗不见天日的地底最深处,发出血债血偿、清算总账的抗争来了。
那最先对青鸾发出抱怨的鬼差,环顾一下四周,看了看不知不觉间围过来,簇拥在自己身边的人,心想,总得有人说第一句公道话,总得有人发出第一声抗议。
于是她拍案而起,对青鸾大声道:
“青鸾院长,我要提议,加强幽冥界鬼差考核!严格控制性别比,杜绝男鬼差腐化队伍、带坏风气的可能,警惕地之浊气卷土重来!”
她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愿意跟着她发出抗议的人便立刻紧随而上,山崩海啸一般的抗议瞬间席卷过整个幽冥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