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也!好也!”
被无数同伴举起来的女子,满面都是羞赧的喜色。
她慌乱地摆手,想说“我并没有做什么,受之有愧”,却被更大的欢呼声与褒奖声压了回去;她在生前和死后都从未被人民如此高地举起,想要翻身下去,像以前一样,回到她不容易引人注意的岗位上,却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向天空又稳稳接住,接住她身躯的无数双手臂,有着钢铁浇铸而成也似的力量,比世间所有自诩“钢铁男儿”的男人都可靠一万倍。
与她相识的鬼差,在高声对周围围拢过来的同僚们与有荣焉地解释,她生前只要一句话、几个字,便能了结陈年官司,专打冤案积案的光辉事迹,这才是真正的“一字千金”。众人闻之,无不交口称赞,甚至连瑶姬和青鸾都心生爱才之意,等众人的欢呼声堪堪落定后,才走上前来,询问她的姓名:
“好姊妹,我们怎么称呼你?”
这女子怔了怔,摸了摸自己年少的时候发过面疮,却又因为家境贫寒未能得到医治,因此变得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脸,方答道:“我在人间的时候,就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疙瘩老娘’。”(12)
这个词用得妙啊。既形容了她的性子执拗,难以改变,刚正不阿,专门捡最难的案件迎头而上的精神,真真是好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的铁豌豆,又从外貌上和年龄上,格外刻薄辛辣地把她给讽刺了一番。而且考虑到当下人间的社会风气,绝对是后者的占比更高一些。(13)
看这独特的专门评价外貌和年龄的出发点,这高高在上指指点点的语气,要说给她起这个名的不是男人,狗都不会信。
青鸾和瑶姬对视一眼,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两位泰山府君并肩走来。
紫衣银甲的秦慕玉和青裙缟袂的秦金钗并肩而立,面容相似,神态却大不同。秦慕玉已经开始“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有什么想要上访和抗议的事情可以直接对交我”,接待起的确有问题要反馈的鬼差们了;秦金钗则走到了疙瘩老娘面前,她看向这女子的时候,眼神里有着隐藏得极深的一抹怀念,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从这女子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也是一样的被旁人随意评判,也是一样的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样的在男人的压迫下,奋力挣扎求生的女人。
于是秦金钗开口,对疙瘩老娘温声道:
“好姊妹,你且为自己取个名字罢。”
秦金钗与秦慕玉同为酆都天子、幽冥帝王,二者同理幽冥,又有着同胞姊妹的牵系与默契。这厢秦金钗此言一出,另一边的秦慕玉便立刻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并觉得秦金钗的这一举动很有道理,真是慧眼识英才,于是秦慕玉立刻接口道:
“金钗说得对。未来的幽冥界最高法院副院长,怎么能没有姓名呢?”
在两位酆都天子满含鼓励意味的和善注视下,疙瘩老娘沉吟片刻后,便不再推辞,因为她在人间已经吃过了“明明做过很多大事,却无法拥有权力,更无法被人记住”的,被忽视和打压的痛苦,眼下有这样一个能切实发挥自身才干的大好机会摆在面前,谁抓不住,谁就是脑干缺失的许宣!
她当机立断对秦金钗和秦慕玉折腰拜下,恳切道:“既如此,还请两位陛下帮我查明我的身世。”
酆都天子对幽冥界有绝对的掌控权,想越级提拔个普通鬼差都轻轻松松,就更别提只是“查明身世”这样一桩小事了。疙瘩老娘话音刚落,秦金钗的面前便浮现出一本厚厚的书卷,泛黄的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飞速翻过,停留在了写有疙瘩老娘身世的那一页上:
“你的父亲,是逃荒至江南的山西大同农户,姓‘杨’;你的母族,是江南富户的家养婢女,随主家姓‘王’。”
“但如果抛却这户人家强加给你母亲的姓氏,循着最可靠的母系血统向上追溯,便可查明,你的母亲,是汉朝大司马骠骑将军、景桓侯霍去病的后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使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的,便是这一位。”(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