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有什么能争辩的吗?没有,因为我是真的延误了最重要的情报。
那么,我的这一辈子,就这么简单地、草率地、像笑话一样地结束了吗?
很明显,也没有。
因为柳毅再度睁开眼睛,就看见他的两位好友,正带着怜悯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
“没事的,柳兄,只差一两名而已……哎,你也真是的,早些到不好么?早到几天的话,京城里的客栈好歹还有余位,虽说花钱多了点,但你住在这种地方,温书的时候也清静,总比你住在大通铺里要好吧?”
“就因为来晚了一点,没能有个好住所,所以你这次连三榜都没进去……好可惜啊,就差一名就能进去了。你这考得实在是一年比一年落魄了啊,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如果说之前的“砍头”,对柳毅造成的身体上的痛苦远远要大于精神;那么这一瞬间的“不幸落榜”,就是百分百纯粹的精神折磨:
对读书人来说,真的没有比“只差一名就能成功”更可怕的事情了!
于是,他之前被活活砍断的脖子上还带着隐痛,可这一刻,他心中爆发出来的巨大的失落、茫然、绝望与后悔交织的痛苦,却要远远胜过肉体上的。
他甚至能回想起来,一路入京的时候,他是何等意气风发,每晚睡前甚至都要预想一下,自己到时候中举后要怎样风风光光回家报喜,等金銮殿上面圣的时候,又要怎样对答如流,甚至看到某一天的天气比较好,都会觉得,这是上天对我高中的预示,此去定能一举夺魁。
可今日,所有的自信与幻想,都在放榜的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他难以置信地地盯着面前前来为他送信的两位好友,分明发现,他们那充满惋惜与同情意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暗喜,于是某个他最不能接受的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莫非……你俩……”
其中一人立时难以控制地大笑道:“对,没错,我俩都中了!!”
另一人可能觉得,在柳毅不幸落榜的时候,还要一边安慰他,一边往他心口上刚出现的伤口撒盐捅刀子,有些缺德,便赶忙替最先开口说话的那位好友找补:“凑巧,凑巧!只不过是运气好一些罢了。”
结果第一个人根本没察觉到好友替自己找补的好意,还在那里喋喋不休:“是啊,就是这么巧,我俩一个正好在二榜最后,一个在三榜末尾……这都多亏了你啊,柳兄!若不是你没考中,按照你的才学,那肯定排在我们前面,我们哪里还能有今日!”
这已经不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的级别了,这根本就是在把一颗破碎的心千刀万剐,恨不得剁成肉泥才罢休。
柳毅一时怒急攻心,呼吸急促,双目发昏,耳边蜂鸣声不止,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面皮也胀成了紫色。
两位好友见势不对,赶忙凑过来扶住他,结果他们的手刚挨着柳毅的衣袖,便见到这位素来自诩君子风度、文人风骨,故而举动雅致翩翩的好友,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狠狠捶打着地面,锤得这吃饭的家伙事儿都血肉模糊了,也没觉得疼似的,哭吼道: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显被柳毅如此失态、几近癫狂的作风给吓到了。半晌后,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也就是性格更开朗的那位,还是鼓起勇气说话了,结果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又往柳毅鲜血横流、遍体鳞伤的心口上,狠狠撒了把盐:
“可是,兄弟,苍天没薄你啊?你之前文章做得好,书也读得顺溜,这完全是你自己在路上耽误得太久了导致的吧?”
柳毅闻言,愈发愤怒,刚想说话,却又撕心裂肺地呕出一口血来,只觉心里那唯一的一点儿热乎气,都要散尽了。
他瞪着自己吐出来的这一滩血,怔怔地看了好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及大,苍凉沙哑,乍一听来,竟完全不像个年轻人的声音,倒像是被世事折磨得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