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愁金女闻言,下意识地便向身后看了一眼,又往下方扫视了一瞬,立时就明白了这一司设置的意义何在:
因为此刻,站在她身后的,是绛珠仙草;在幽冥界就职的,是两位白水素女;甚至眼下,陈设在森罗殿正中央,作为“摇号监控一体机”使用的青鸾宝镜,也是经由青鸾熬尽心血、九死一生锻造出来的。
这些从草木、金石、水火等事物中,得道修行成的天地精灵,在旧天界里,是没有任何人权的。她们无法像正统神仙一样直接获得工作场所,没有任何工资和封赏以维生,如果没有人提携她们,凌霄宝殿的大会上也没有她们的位置,说是旧天界里的隐形流民也不为过。
而且,旧天界的相应福利与保障部门并不完善。该职责的缺失,导致如果有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完成了一项工作任务,她的牺牲却无法被统治者知晓,那么她就无法借由“封赏”的唯一途径,获得任何后续生活保障。
但随着秉政院的设立和太虚幻境职能的完善,一切都在稳中向好逐步推进:
只要接受过最初的上岗培训,确认工作能力和思想道德都没问题后,便可经由秉政院相应人员前来调取档案,进行专业对口的对接上岗。
即便有突发变故,前有太虚幻境负责初步保障应急,后有秉政院的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部门或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负责后续长线处理,相应流程已然完备,做出巨大牺牲却无法保证日常生活的青鸾旧事必不重演,无法决定自己命运只能随波逐流的白水素女也不会再有,像绛珠仙草这样的新生精灵,哪怕遇不上照顾她们、找人托付的好心人,也能在这套福利制度的帮助下,自力更生,过上更好、更安心、更有保障的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济世安民,是能窥破一切表面功夫、直面民间疾苦的北极紫微大帝。
引愁金女接过那一枚刻有金银珠宝、珊瑚明珠图案的签文,一时间都无法分辨出来,是她手中的这份泼天富贵更重,还是高台之上那人的心意更重,最终也只能折腰拜下,心悦诚服道:
“恭聆钧旨,惟命是听!”
在引愁金女接过金兰司签文的那一刻,原本与众仙童一同站在痴梦仙姑四人身后的绛珠仙草,只觉灵台通明,醍醐灌顶。
她自从被神瑛侍者托付来太虚幻境后,已苦读多年,掌握了许多或实用或超前的理论知识;后来,她又在新天界剧变中,回忆过太古时期的一桩桩血案,甚至近距离观察过现场抓捕和某些人的临死反扑,对斗争的残酷性有了全新的认知,可谓理论与实践兼备,只差一个蜕变的契机,就能将这些东西与自身情况相结合,进步成全新的自己。
直至“金兰司”的存在被敲定的这一刻,绛珠仙草的身份终于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从“被托付过来参观学习的编外人员”,变成了“精心培养多年后可以正式收编的高级知识分子”,多年的量变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质变!
况且她的努力与心性,也是被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加以认可的。因为如果细细分析一下《红楼梦》原著中的林黛玉,在不讨论任何感情线和索隐派的隐喻,只看其本人具备的各种特性的情况下,就会发现她本人具备自相冲突的两项品质:
一项,是她作为感情丰富、高敏感度的同理者的品质;而另一项,则是作为封建地主阶级的曹雪芹,在创作林黛玉这个角色的时候,难以避免地带出来的作者与时代的特色,即,封建贵族阶级对广大工农阶级的漠视,且这一漠视广泛地存在于书中所有不事生产的人身上。
在前者的催化下,她的高敏感度与失去双亲的痛苦,会让她发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哀叹;在后者潜移默化的熏陶下,她又能够在写出标准“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颂圣诗的同时,对刘姥姥发出“母蝗虫”的戏谑。即便这戏谑没有恶意,更类似于调侃,但她的这番话能得到玩伴们的广泛认同,也能从某种程度上说明问题了。
可是她的高敏感度与高同理心为她带来的温柔与怜悯,难道不胜过无数自诩杀伐果断的“社会精英”吗?如果她不生在对女性的束缚和压迫愈发严重的明清,她的这种同情与敏感,完全可以促使着她俯下身去,体察民情,聆听民意,古往今来,无数革命者正是在这样的火种催发下,完成一次次揭竿而起的;可被放在这个时代里,有着毁天灭地力量的火种,却只能被扭曲、被篡改、被削弱,进而被用来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