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开天辟地,养蚕纺衣,逐日取火,开国建邦,这一桩桩难道不都是顶天立地的伟业吗?人文始祖,教化万民,衔石填海,造字治水,这一件件难道不都是流传千古的佳话吗?
北魏的述律平难道不曾立下女官的制度?前朝莲公梅相的教学,难道不曾惠及最底层的人民?尤其是梅相贺贞,每逢初一十五便讲学道中,凡有心之人均可前往听训,乃至她的学派都影响深远,只数年间,朝廷上下便有三千门生女官。
茜香的开国皇帝和梁将军,难道不曾一手缔造出太平盛世?她们的船队最远都到达过满剌加国,还为南方广大农民带回了更适应湿热地区的、一年三熟的稻种。
——可为什么,后世的传说里口口声声说的都是男人,只数代变换后,女官的身影便又被排挤去了权力的边缘?为什么无数人吃着她们带回来的良种,但她们喂饱了千万张嘴的绝世功绩,却罕有人提?
霎时间,王贞仪浑身一抖,只觉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再结合之前名为霍腾西的老妪所说,自己是“九天玄女化身”一事,她终于得以明晓,自己被接引归来的真正原因:
从表象上看,是她的勤政爱民感动了天地;但从根源上看,则是有一场硬仗要打,所以才会请古往今来都坚定站在造反的平民百姓阵营里的九天玄女归来!
因为,谁占据主导地位,能被后世记住的名字就是谁的;谁手里有权力,那么能够流传下去的神话传说与历史功绩的主角位置,就是谁的!
普及教育没有用,赋诗酬和没有用,开设学校没有用,设立女官也没有用,因为“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思想,最终一定会用软刀子把她们逼回去。
在没有绝对力量的压制时,所有的革命果实都存在着被窃取的风险,因此,想要完成真正的变革,就只有用暴力去对抗暴力!
——那么,在天界是不是也发生过这样的暴力抗争,才能确保所有人都绝对接受并全心全意拥护了“女人天生就该掌权”的这一概念?
在王贞仪思及此事的一刹那,自她飞升上来后,便始终安安稳稳牵系在她腕间的那段绢帛,便无风而动,凭空生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量,引着她向天门的方向走去。
王贞仪下意识便回头去看跟她一起上来的姐妹们,却发现一位红发高冠、深衣玉带的女子,已然朝着这帮刚来天界人生地不熟、如同小鸡仔一样抱团在一起的小官小吏迎了上去。
虽然她看不清这女子的面容,然而她周身萦绕的那种如水波般温柔,却又如一望无际的汪洋般威严浩瀚的气质,便已能让人见之心折。
等到此人在王贞仪身后开口,安抚还在追问“德卿这是要去哪里”的众人时,王贞仪腕间绢帛的牵引力也松了一瞬,似乎也有“让她听清楚此人品性可以安心”的考量在里面:
“诸位,且随我来吧。”
“你们大人通过了试炼,不仅认识到了当前我们急需解决的问题,甚至还看到了问题的本质,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悟道’了,已被擢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
“但诸位未能真正悟道,便要在专门的学校和实践场所里,进行理论学习和思想建设,才能更好适应天界的生活与工作。咱们的学校设在欲界六天,取‘天理人欲,感应为一’之意,除去基础理论学习外,更设有医药学、军事理论与实践、经济与贸易、纺织与服装、农业资源与环境、动物学、土木工程、新闻传播等多项专业可供深造,你们会喜欢的。”
众人闻言,果然不再焦急追问,只欣喜道:“那感情好。其实只要王姐姐能去更好的地方,我们怎样都无所谓的!”
那红发女子又笑道:“这是甚么话!日后休要再说了,妹妹。三十六重天从建立之初,就是要让天下女子有家可归、有冤可诉、有理可依的,这种厚此薄彼、重优轻劣的思想要不得。”
“毕竟一个文明的上限在哪里不好说,但它的下限,绝对在‘能如何正确对待弱势群体’。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会让每一个人,都能找到发光发热的位置!”
众人闻言,更是雀跃不已,此时,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姐姐,你是……共工吗?”
来者果然是共工。
倒不如说,在绝大多数人都还是黑头发的情况下,她这一头红发可太显眼了,简直就跟昆仑王母的青鸟、北极紫微大帝的红旗、织女三星和她们身边的喜鹊一样,是人物的锚点,有着随便看一眼就能认出“哦是这个人”的奇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