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1 / 2)

“今上暴戾恣睢,阴晴不定,这样的人,不管是作为君主还是作为丈夫,都是不能长久的。但他又是天子,不管他叫人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我们做臣子的、为人妇的,还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吗?”

王登云听着听着,总算反应过来了:

“……啊,对,是这样的。如果她被陛下指婚给什么人,那多半是见不得我们好;如果入宫,那就更不好。但如果皇后娘娘愿意叫她去做个女官,那多多少少也算条好出路。”

“毕竟做了官,虽说在官场上依然会遭到这帮人的打压和忌惮,但绝对比在家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有话语权,从‘憋死’到‘憋得半死’,怎么不算一条出路呢?”

贾母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这口气终于还是叹出来了:“太太,你要不现在就去把人参养荣丸吃起来吧。”

二人协商完毕后,便各自行动。王登云叫贴身丫鬟去库房取了药材,开始配药,又叫元春来,细细与她分说当下局势:

“我儿,你祖母记挂你呢,要进宫去给你某个好前程。你现在就把明算经学拾掇起来吧,且看皇后娘娘那边怎么说,是要跟南北朝那样,给天下女子都开大考,还是只在京城闺秀中选公主伴读。”

这便是她的长女了,因生于正月初一而得名,以至于再往后,家中所有小姐都以“春”字为序,这便是后话了。

总之,王登云和贾政对她爱重得很,便是贾政这样的迂腐人,也在王登云极力主张给长女延请名师、读书习字的时候,保持了沉默,只长叹一口气——可见这人真是贾母生的,这无奈之下叹气让步的架势都一模一样——便默许了王登云如此行为。

贾元春果然聪慧,五岁能诵《三》《百》《千》,八岁能做奇巧小词。王登云曾无意间与她提起贾敏,唏嘘说多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何,叫元春给姑姑做首诗,如果日后,林如海能调回京城,便把这些攒起来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给她看,也算是叫贾敏知道,她嫁出去后,家里人没有一刻不想她的。

八岁的贾元春只略一思索,便挥笔而成:

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1

王登云见此,不免又惊又喜又忧:

惊的是,长女年纪轻轻,词中便有悲意,许是不祥之兆,真真不知将来如何;喜的是,这首词精巧雅致,寓情于景,还是一挥而就的,分明是及老练的人才能做出来的模样,可见女儿才气之高,不同寻常人物;忧的是,若果然如此,她便该去走文官的路子,但眼下正儿八经的进士科举就没给女人开过。

便是贾府这样的勋爵人家,贾母走的也是武官的路子——虽说后来因为生产后遗症被委婉劝退了,王登云走的也是明算科——虽说现在也以同样的理由被劝退了,且贾元春从来没表现出对数字和计算感兴趣的征兆,请来的师傅也多说,她不擅长这个。

万一将来,真的开了考,她却不能走明算,那又该如何呢?

贾元春闻言,只心中暗暗叫苦,因着“知女莫若母”,她的确不擅长这个,却也知道,长辈为她筹谋不易,便苦着脸撒了好一阵子的娇,哼哼唧唧地说了半晌“数学不会就是真不会”,说“女人天生就擅长数学可我为什么不擅长,娘你该不会是把我生错了性别吧”之类的,但最后,她也还是乖乖回去了,且一回去就叫丫鬟跟老师们传话,说从此之后上课就不要讲诗词了,全都改成明算科的东西,先从《九章算术》开始,能学多少算多少。

这厢贾元春奋力苦读,痛苦得只差没跟后世应付期末考的大学生一样,当场抓秃自己姑且不提,那边贾母入宫后,与皇后相见,更是大惊:

“娘娘,何至于此耶!”

她在家中跟王登云回忆昔年旧事的时候,是真心觉得皇后不会有事。

毕竟史家祖上就是以军功起家的,皇后虽说不是贾母所属的金陵这一支,是在京城中久经营的,但兜兜转转和贾母也有点亲戚关系。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贾母看这个小姑娘都是带着“我家亲戚”和“特别像我的晚辈”两重滤镜的,连带着看自己的儿子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那么,为什么一个跟她曾经那么像的,比她更年轻也就是说身体状况应该更好的人,地位颇高以至于除了她的丈夫应该没人敢给她脸色看的人,会在短短数年内,便衰败成这个样子?

已经不必再想了,答案呼之欲出。

这一瞬,一条无形的锁链、一份共同的痛苦,跨越了时空,将早为人母、初为人母、将为人母的贾敏、贾母、王夫人和当今皇后,乃至天下无数人,一同牵连了起来。

贾母甚至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这盈眶的热泪会落下,只得对躺在病床上消瘦苍白的女子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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