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开始根本就没把林右英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能治妇科病的女人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一辈子也不用遭这些罪。
然而,当第三封、第四封,乃至更多的信,从江南如雪花般飞来,无不在说林右英的医术何等高明之后,皇帝终于动心了,连发三道圣旨,征林右英入太医院,为皇室中人看诊。
林右英离开江南的那天,是个百花缤纷的好天气,连带着聚在船边上给她送行的,也都是她救治过的女子:
有出身贫苦人家的,也有普通农户家的女儿;有高门大户里的官家夫人,也有青楼里倚门卖笑的倡女。
这些人但凡出现在别的地方,是万万不可能半点争执也没有地,和平地站在一起的。
然而在林右英的船边,她们竟然奇异地抛弃了所有的身份之见,只为了阻隔外界的目光,搭起了一道数十丈长的帷幕。在这道帷幕的遮掩下,所有人都在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林右英,场面一度壮烈得颇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大夫一去不复返”的凄惨感:
“林大夫!我母亲在京中好歹有些头脸,你若是进了宫,实在被为难得狠了,便去求皇后娘娘,她能保你的,皇后娘娘是个心善的人!”——这是贾敏。
“大夫,我把家里所有的鸡蛋都捡出来了,还给你煎了些肉饼,杀了一只鸡,细细用盐腌上了,在阴凉地方存起来能放两天,你全带上吧。”——这是农户。
“右英姊姊,你这一去,我江南的姐妹们,再也找不到愿意不计身份替我们开方子和抓药的医生了……这些年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们姊妹砸了所有的金首饰,给你凑了个十两的金饼。进宫后少不得要打点上下,你且拿着吧,以后千万不要说见过我们、治过我们,对你名声不好……”——这是遮着脸戴着帷帽来送钱的青楼女子。
林右英一一回应了江南姊妹们的离别之情,有条不紊得颇有点后世三甲医院的大夫带队坐镇科室的架势:
“放心,皇帝就是要叫我入宫去给他看病的嘛,那我给他看完,也顺手给娘娘看一下,不是正好便宜?”
“好多吃食,普通人家过年才能吃一次呢!谢谢大娘,但我不好白拿你这么多东西,这样,我给你写个方子,是能治痤疮和红斑的,你拿去做脂膏,卖给手里有点小钱的小媳妇大姑娘们,相当使得。”
“把你的金饼子拿回去。我给你们看病,本来就是秉着祖上‘扶困济危’的祖训,既已经收了你们的药费,又怎么好再跟你们要钱?那未免也太缺德了。”
一番热热闹闹的送行后,林右英只带走了这些东西:
农户、猎户和城中小康人家送来的部分吃食,和一枚贾敏亲手绣的,用以和皇后相认的荷包挂在腰上,随即便拱手告别众人,登船远去,向着京城的方向,一路顺风顺水而去了。
现如今,这荷包便正正挂在林右英腰间,随着她匆忙跪下请罪的动作,已经沾上了尘土,但林右英恍然未觉,只道:
“陛下,此人潜在暗中,无孔不入,又怎么是微臣这些明面上的人防备得住的?”
“如今之计,是护好太子,免得她同样也被奸贼所害!”
皇帝其实一开始不是很喜欢太子。
因为他一看见这个小孩,就会想起跟他杠了十几年的皇后,紧接着就会想起德卿学派每年都锲而不舍地往朝堂里输送的,像贾母和王夫人这样的量产棒槌。
但皇后突然死了,于是更重要的两个问题,便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第一,我膝下空虚多年,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行?如果是我真的不行,那这孩子,搞不好就是我的独苗了,既然他母亲也死了,便放过他吧。
第二,这恶贼潜伏在宫中,下手叫人猝不及防,幸好这次死的是皇后,可谁知下一次死的,会不会是我?
所以,不管皇帝是为了保护他的香火独苗继承人,还是为了自己以后的人身安全,他都必须,也只能做出唯一的选择:
查!必须严查!
于是,在锦衣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这一年,在贾元春刚刚进宫不久、林黛玉还在魂游现代苦读、薛宝钗还在家里陷入混沌大哲思“哥哥明明样样不如我,为什么不能叫我继承家业”之时,京城里偷偷出现了两样新东西:
一样叫“妇女联合会”,是皇后生前联合瓜尔佳嫔办的,旨在为遭受夫君暴力的女子提供和离、自立门户和讨回嫁妆等一干抗争途径。如果有妻告夫、女告父母之类的特殊情况,再也不用去衙门先挨上二十板子再说话了,前往京城的妇女联合会,就能跳过一切手续直接走流程。
妇女联合会的人手来自历代被停职的女官,考上了却没空位只能闲在家里的女举人,那叫一个充足,一度形成了“衙门里的官员比一天上门告状的苦主都要多”的奇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