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登云匆匆回到书房,见宝玉被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都憋红了,还不敢大声哭出来,只万分心痛,赶忙将孩子抢在怀中,对贾政斥道:
“咱们哥儿才五岁呢,都不曾开蒙。我刚刚都听丫头们说了,你问的分明是蒙童才知晓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他吗?”
“他若是真能答得上来,那才是文曲下凡,紫微转世,可你也不想想,这般人物,能和你这种人有父子缘分?那你荣国公一门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冒得惊动匈奴了!”
“怎么,在朝堂上吵不过越发牙尖嘴利的女官,在勋爵人家中也因为不曾袭爵而不被待见,又不敢真刀实枪跟这帮人干,就要软的朝外硬的朝里,把所有的威风都拿回家来,撒在打不过你的人身上,是吧?”
贾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还没开始读书,便不免有些尴尬。
但男人向来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的,更不能在自家妻子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吵架后能主动跟孩子说话,就算是道歉了;只要平日里一直装聋作哑甚至装死,等孩子遇到委屈了,来找自己哭诉,再把孩子骂一顿,就算是父爱如山只是不会表达了。
于是贾政只是沉默了下去,半点不肯开口道歉说“爹没记住你的年龄”,更不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去,给一到王登云怀里,才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似的,终于敢哭出声来的宝玉擦擦眼泪。
小半盏茶后,宝玉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只伏在王登云怀里偶尔抽搭一下,王登云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了贾政一些,而且看她说话的语气,颇有种“你不想过了那大家就一起死”的劲头:
“你若是看不惯这个儿子,要么亲手杀了他,要么我们就和离。”
“古往今来,从不见父亲这么苛待孩子的。别说什么‘父爱如山’之类的屁话,这玩意儿要是不能表现出来,就是没有,这才叫知行合一;也别说什么‘讷于言而敏于行’,毕竟你往上司面前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上去的时候,可半点不见笨嘴拙舌的正经人样子啊!”
“如果你没有话说,我就要请老太太来做主了;哪怕退一万步讲,她这个同属德卿学派的人,要背叛自己的理想、背叛自己的学派,被所谓的血缘亲情蒙了眼,只给你撑腰,我也要告到妇女联合会那里去。那里汇聚了无数吃过同样苦头的女人,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要如何刮骨疗伤,她们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现在,贾存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贾政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当好的话头,立时脱口而出:
“我生气是因为,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交给他,他却这么一副软弱的样子,怎么成呢?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下个月就收拾收拾,送他提前进学吧?”
第238章痴儿:人是不能靠吃人活下来的!
这话一出,饶是王登云也沉默了下去,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被夫妻两人共同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朝皇帝脑子突然抽风了,愿意仿效茜香,叫女子也能袭爵,可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史,据说还颇得皇帝赏识,能熬到年龄够了放出来再顺利继承家业的几率实在渺茫。
但王登云又着实不想再受生产之苦了。
这些年过去,补药一碗碗往下灌,吃空的丸药瓶子多得都能摆满一个房间,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叫林右英来给她看病。
然而即便是身为妇科圣手的林右英,在面对王登云如此棘手的情况时,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我怕担责故而托辞偷懒,实在是你的状况太棘手了,大人。”
哪怕王登云眼下已经被停职在家好几年了,但林右英对她的称呼,却始终是“大人”,而并非“王夫人”,是京城中少有还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人之一: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再怎么好,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不间断的生产中被耗得油尽灯枯。对此,不管我再怎么给她补元气、补营养,也只能叫她余生好过点,救不了她的命,变短了,就是变短了。就好像不管怎么给已经黑杆了的月季浇水施肥,它也只能假活,等把这根杆茎里的养分全都耗完之后,该死的还是会死,万万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