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儿,起来吃药啦,娘今天叫丫头们炖了雪梨燕窝,你且吃一些,也好叫你醒来好受些。”
紧接着,还有丫鬟们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无不在劝她,想要帮她分忧,然而不管怎样的言语,都无法让贾敏的挂念和忧愁减弱半分:
“夫人,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
“是啊,林大夫从京中传信回来的时候,也叫您好生补养休息,才能养足气血,您却这样再忧心虚耗下去,怎么成呢?”
“小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无恙。可若等小姐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母亲已经病倒了,她该多难受?”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可很多时候,‘道理’是比不过‘心’的,这做母亲的心,一旦操起来,就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这些话语徘徊在耳边,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晦暗的夜空,犹如一道惊雷震醒潜伏的睡龙。于是林黛玉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眼下林黛玉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传送回来的了,许是在自己顺利博士毕业还没延毕的时候,也好像是在自己去给养母送葬归来半梦半醒的路上,也可能是……
总之,在那一瞬间,她能想得到的,便是尽可能用个人的智慧,去对抗宏大的天道,将《红楼梦》里可能对她有用的东西铭记并带回。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被星图送到千年之后,就已经跨越了书中世界和相似世界的界限;眼下竟还要将已知的先机再带回书中世界,这岂不是套娃又套娃,就真不怕有限的书中世界承载了太多内容而导致坍缩吗?
因此,不管林黛玉怎么努力,她都惊讶不已地发现,在她归去的这一刻,许多与《红楼梦》相关的知识都如流沙般,从她的记忆里飞速流走了,不管怎么努力也留不住。
她虽然还能记得怎么作诗、怎么写文章,却再也记不清她看过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击掌叫好的,海棠社、桃花社和芦雪庵的诗句;她虽然还记得她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种种管理知识和用人经验,却再也记不清她曾读过的四大家族的结局,更记不清那些索隐派、考证派和探佚派的学者,花数十年时间解析出来的,所谓真正的剧情走向。
她只能抓紧时间,把脂批本里《贾夫人仙逝扬州城》这一节,看了又看,在狠狠读着“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这句话时,嘴里几乎都带上了血气。
她不要看什么金玉良缘木石前盟,更不想看一度被列做她的“良配”的所谓北静王水溶。如果时间不够,那她直接连四大家族的末路都不想知道了,因为所谓的贵族和奴隶主的败亡是必然的,是符合时代走向和生产力发展规律的,那她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一身明明能叫日月换新天的本领,都用在维护旧阶级的利益上呢?
她只想见一见她的生母。
林黛玉只想见一见贾敏。
在原著里被直接点为“孤女”、在无数同人里更是被冠上“自幼失恃无母教养”的弱势名头和“克父克母刑克六亲”等不祥之兆的“女主”,想见一见她那为了塑造她“自幼孤苦寄人篱下”的人设和相应剧情,便连个具体的描绘也无,便要平淡地、苍白地病逝了的“母亲”。
——便至如今。
六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满怀依恋依偎在贾敏膝盖上,和她在现代社会里,曾黏黏糊糊靠在秦玄时身上,等院长给她们讲故事的姿态一模一样:
“母亲,就算这样能让我安全,可你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扔下你,一个人去京城吗?”
“到时候即便我能在京中,借着祖母的庇护安全存活下来,可我见也见不着你,更不知道你和父亲是否安好,这样提心吊胆、损耗气血,倒真真不如让我在扬州待着陪你们算了!”
贾敏听了这话,险些没脑子一热,直接赞同了女儿的观点把人留下来。
但她能以“敏”字为名,自然是个聪慧的。即便林黛玉自己不太清楚,但贾敏却始终记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了,是先皇后生前就和她商量好的,预订给太子的辅佐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