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这番因为力气大,准头好,能吃能喝睡得香,就被老太太派出来历练,眼下正好遇上姑娘,果然是缘分,便合该送姑娘去见老太太,也好叫老太太能略解对姑奶奶的思念之情。”
林黛玉一听这丫头说话脆生,就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了,笑道:“果然是伶俐丫头!既如此,你便和雪雁一同吃住,等入京见到老太太,我自然向祖母禀报,说你这一路辛苦,是个好姑娘。”
鹦哥闻言,拜谢林黛玉,便与雪雁一起,每日尽心服侍林黛玉梳洗用饭,陪她读书、作画、弹琴,又为她提前分说府中诸事,叫她们姑娘能够提前知晓家中情况,还特特嘱咐:
“姑娘若听说过您那宝玉表哥的什么传闻,千万莫往心里去,更不要因为这事对他有什么偏见。他虽然没出息,言行举止均不为世俗所容,却是个真真儿的好人……林姑娘日后见着他,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林黛玉闻言,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只想,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然而除这两种之外,竟还有这般奇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了,非亲眼见上一面,还真不好说是此人果然有大奇异、大造化,还是小丫头们被诓骗了。
既然胸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表哥略有了解,林黛玉便不多言,只问道:“只听你说咱们荣国府的事情,那宁国公府里呢?”
鹦哥闻言,唬得连连摆手摇头,低声道:“说不得,说不得!此前理国公年纪大还不节制,染了花柳,竟带着一整个公府都没了,只有几个老夫人分出门户来,求了陛下恩典,另封了太君、孺人,在京中领着死俸禄过活。”
“但宁国公府上,竟也得了同样的怪病,只半年,敬老爷、珍大爷和他儿子全没了,只剩一个四姑娘存活了下来,被老太太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林黛玉听了,心中后怕不已,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京中有如此大事,怎半点不曾传出来?我之前在家中时,常看报纸,也替母亲收阅过来自祖母的信,对这些大事却半点都不知情。”
鹦哥低声道:“这事传出去,人人都觉得丢脸,陛下便特意下了封口令,眼下京中都只说是急病去了的,半点不说这些脏东西。”
林黛玉听了,只连连冷笑:“做腌臜事的时候不嫌丢脸,等发了病、进了棺材、牌位都立起来了,才觉得丢脸,晚了!”遂再不提宁国公府,只打听了下,这四姑娘叫什么、爱什么,听说是爱画画,便叫雪雁私下给惜春额外备了些笔墨颜料,揭过不提。
婆子们保护得力,鹦哥和雪雁也服侍得好,这一路半点风波也没有,顺利抵达京城,不在话下。
那日林黛玉一行人方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数十个一等仆妇,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见着黛玉上岸,便赶忙迎来,笑道:
“姑娘终于来了!自打听说姑娘到了济南,老太太和二太太便时时念、日日念,没有一日闲着的,隔三差五便派快马来问问接着姑娘没有,可见是想得狠了,还请姑娘上轿,我们带姑娘回家去。”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今日一见,这边接人的婆子丫鬟们,竟然也和之前撞见的那帮一样,半点不肯收赏钱,想来是家中长辈治家有方的缘故。
然而世间聪慧之人,少不得比寻常人更操心,林黛玉也不例外,只一面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盛富丽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一面笑着应了,上轿进城,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果然与别处不同。
更兼着街上游人如云,虽与织造兴盛、故女子多半纺纱织布绣花的南方不同,却也常有卖吃食汤水、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儿的妇人,更偶尔有身着官服的人同样坐着打起帘子的轿子匆匆行过,想必就是报纸上常说的“妇女联合会”了。
林黛玉骤然见着与家乡风情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六岁孩童的本能难免觉得新鲜,二十五岁的灵魂自然也觉得格外古拙,颇有韵味。众仆妇一见,便以为是小孩子被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难免的事,便赶忙笑道:
“姑娘,外头这些东西虽然好,可难免风吹日晒扬沙的,有些不干净。家中姊妹知道你要来,早早就准备好了各种京城中时兴的玩意儿、吃食和花样子,就等你回去一起顽呢,日后若姑娘还想上街玩耍,再带人出来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