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有心开解,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低声问道:
“好姐姐,那你后来怎么不爱看这些书了?”
薛宝钗沉默良久,忽然奇异地、满足地、悲伤又快乐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尖利,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哭泣:
“因为我哥哥死了。”
“他死后,同宗的叔伯兄弟也日日来催逼,说要从他们家过继个男孩儿,才算保全薛家香火。”
“我和母亲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搭了贾府的便船一同入京,她入宫谋了个教书的营生,把我安顿在了荣国公府。”
薛宝钗这番话落定后,却没有得到她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的那一套“别伤心了”的老生常谈,不由得慢慢抬起眼来,深深望了林黛玉一眼,半是好奇,半是平静道:
“怎地妹妹倒不劝我?”
林黛玉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薛宝钗的脉搏在平静而有力地跳动,好一副生机勃勃、气血充盈的模样,于是她便与有荣焉,也一并快活了起来。
她心中快活,口上只问:“你瞧宝姐姐这话说的,我该劝你什么呢?”
薛宝钗道:“无非是节哀顺变那一套。”
林黛玉移座近前,与薛宝钗手拉着手,膝靠着膝,就这样热腾腾、暖融融、轻飘飘地谈论生死,又好像在拂去她们原有的命运:
“我的确这么想过。姐姐这样出色的人,兄弟自然也该是好的,若他没了,姐姐定会难过,故而是该劝的。”
薛宝钗轻叹一声,又问:“那你为什么没劝呢?”
林黛玉郑重道:
“因为我突然又想……他便是再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是世界上顶顶好的、十全十美的人,也终究是在从姐姐的手里抢东西。有他在,什么皇商的名头、读书人的便利和亿万的家产,便永远落不在姐姐头上。”
“既然他活着,没什么好开心的,那自然他一死,万事皆消,前途开阔,自然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第249章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
次日,林黛玉再去上学的时候,一出门,便见着在外间等着的薛宝钗。
她终于把昨日那套习武之人的打扮换下来了,穿着和林黛玉等人一样的青裙素衣,笑吟吟迎上来,和林黛玉肩并肩往外走,端的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模样,但说的话却半点不老实:
“我久不去姨妈那儿读书,她见了我,势必要考学问。好妹妹,你可得救救我。”
说话间,薛宝钗伸出手,把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短得几乎碰到一起的距离,笑道:
“到时候你坐我前面,只要把书推过来那么一丁点儿……”
林黛玉失笑:“姐姐久不来学堂,怕是不知道吧,老师早就把学堂里的规矩改了。”
“第一,凡读书时,不得以家中亲戚称呼问候,只得称老师、学生、某某同窗;第二,平日里三日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按照考核成绩发更多的月钱和米粮,说是模仿外面的官学;第三,把大家的座次分开了,远得哪怕是前后桌,也看不清对方桌子上的东西,说这样可以杜绝舞弊。”
薛宝钗听毕,只叹口气无奈道:“净改这些没用的劳什子。”
林黛玉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些举措不好。
因为在她逐渐淡忘、却又切实经历过的现代社会里,上学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哪怕某学生的直系亲属是她的授课教师,在学校里,她也照样得老老实实叫对方“老师”。
考得好的能领奖学金,考不好的就要回家挨批评;考试的时候不仅桌椅分得很开,还有监考老师巡场,一旦抓住作弊就会被记过处分。
——真是奇哉怪哉,这些难道不是正确的规则、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宝姐姐却说,“没用”?
一念至此,林黛玉心底那点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意气,就也探出头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