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探春一开始,诚然被王夫人的怒火给吓到了。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头,活像个身量不大气性大、志气高但胆子小的狂暴小鹌鹑。
结果等王夫人这番话一出来,她便顾不得害怕了。
之前被李纨和贾迎春强行按下去的怒火,又蓬勃地冒了出来,烧得贾探春的眼眶生疼,可她的心底更疼:
她知道自己并非太太所出,母亲又含恨而终,死前口口声声说“他说给我脱奴籍,教我读书识字,未成想都是骗我的”,结果好巧不巧,叫前来见爱妾最后一面的贾政完全听进了耳朵里,甚至怒斥她和她生母“不知感恩”。
这样的孩子在京中勋爵人家,别说读书识字了,还能被当家主母和老爷记在心里,没有缺衣少食受苛待,已算万幸。
况且夫人被下令在家停职多年,她的心里就能毫无怨怼么?自己如果是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此时便很不该和夫人顶嘴,更不该反对她“忠君爱国孝顺”的思想,大不了忍一忍,等夫人气头过了,再细说也不迟。
但贾探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因为德卿学派,生来便是要讲“理”的。
不仅要窥测星辰,遍访山川,解得自然万物的理;更要与天斗、与人斗、与各种死板的规矩斗,以求解得被这些条条框框的繁文缛节压在下面的,人世间最本真的理。
故而多年前,早慧的贾元春在进宫前,曾驳得王登云哑口无言;眼下这同样的一幕,竟然也要发生在贾元春那只有一半血缘、多年来见面的次数甚至不到五次、掰着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得过来的妹妹身上,这何尝不是一种薪火相传呢?
于是贾探春扬声道:
“分明是太太错了!”
“昔年金陵女史白日飞升,并非因为她忠君爱国,而是因为她造福百姓,是能做事、做实事的好人,这才叫老天开眼眷顾她。”
“不信太太且想想,前朝皇帝虽然口口声声说什么‘黄帝坛’,甚至不惜为此封了祖师一个郡王的位置,可到头来,他还不是皇陵中枯骨一具,半点光也没沾上?”
“这算什么人间真龙,帝王天子?甚至不如北魏白日飞升的玄衣侯来得体面,毕竟玄衣侯是真的受了天子加冠!”
王登云注视着面前一脸犟种模样的小丫头,只觉年轻时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怼穿一切”的棒槌劲儿,又有些回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怒极反笑,心想,让我看看这妮子还能弄出什么新花样:
“好啊,好得很。那照你这么说,在扬州十日里,举身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唐赛儿和她的女军,也不是正统?她们忠心护国,也是邪门歪道么?”
贾探春不退不让,甚至上前一步,跳着脚道:“太太又错了!”
“唐赛儿力战不退,死守扬州,为的也是百姓!不信你把前朝换成先唐、换成本朝,甚至换成茜香,她都会一样守城的;哪怕她在这里死战不降,结果打着打着,从京城传来消息,说‘城头变幻大王旗’,只要她投降,放王师进去屠个城快活一下找找面子,她也绝对不会开门放行!”2
林黛玉在一旁听得心神巨震,豪情激荡,却又不好上前说什么。
因为按照她兼具“不是贾家的外人”和“太子妃”的身份,一旦开口劝阻,大家不管是因为要面子,还是出于对皇权的敬重——虽然这份敬重没剩多少了但也勉强算是敬重——都得收敛几分,如此精彩的辩论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结果她不说,并不代表战火不会烧到她的身上。
王夫人被贾探春驳得瞠目结舌,面皮紫胀,口不能言;贾探春便乘胜追击,高歌猛进,誓要把正在逐渐走歪了的这位德卿学派的老师斩于马下。
——好一个欺师灭祖!这么说她,竟不算污蔑,却更胜表彰了!
贾探春那黑白分明的眼骨碌碌一转,便好似白水银里养了两粒黑水银,立时指向林黛玉,继续道:
“再说林家老祖宗林幼玉,不也是先在小乡村里苦苦当了十几年的七品芝麻官,才熬得位极人臣的么?”
“茜香的开国皇帝为什么能够以微末之身,起于草莽,拉起成千上万人的军队,不就是因为她并没有像男将军那样虐待和忽视妇孺,而是把她们团结在一起加以训练,才‘无中生有’地变出这支,所有成员从来都不被会正统将军当成武装力量的娘子军的么?”
“北魏的玄衣侯、茜香的玄衣女、前朝的六合灵妙真君,不都据说原型是一位不仅严明执法,更能闻天下女子悲苦、解其灾厄的神仙,才叫人如此爱戴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