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喏喏连声,接过戏单,在贾母刚刚点的《游园》《惊梦》《李婉传》后面,加了一出《双救举》,又问众姊妹要看什么,一干姊妹哪有敢说话的?2
唯有林黛玉上前,想为贾母斟酒,慌得王熙凤赶忙起身,笑道:“哪里就劳烦姑娘动手了!我来,我来。”
她一面说,一面叫丫鬟们再去热一轮酒来,对贾母笑道:“罢,罢,酒冷了,老祖宗且喝一口润润嗓子,是非功过咱们日后再论。”
“要我说呀,咱们在这里再怎么争执,都不如戏里的李婉姑娘来得风光。若叫这故事成真,谁能拦阻她?管你什么科举什么倭寇什么边疆不稳,一言不合便打上去了,打得炮火连天好不热闹,四海升平指日可待!”
贾母这才笑起来:“怎么,你跟太太倒不是一派的了?”
王熙凤亦笑道:“怎么不是,我们不都是保守派的么?”
“只不过我这一派的名字扩写开来,应该叫‘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过保守’派而已。”
王夫人不悦,却又碍着贾母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只道:“也未必要到这一步。古往今来,凡是打仗,到头来受苦的不都是百姓么?”
王熙凤赶忙笑道:“是也是也,但太太有所不知,我说这话可是有缘故的。毕竟咱们天朝上国,泱泱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都是折中调和。”
“要是我一开始就说,取消科举这事儿不厚道,忠君爱国的太太怕是不喜欢。”
“但我要是一言不合就打,打它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非要分个胜负对错出来,太太就会觉得,要不还是说‘不厚道’吧,毕竟只是随便说几句而已,只要没打起来,就是好的。”
她一面斟酒,一面笑说,未曾说完,众人俱已笑倒,两个女子也笑个不住,道:“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也没了!”
贾母方展颜道:“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了凤丫头,叫我心里痛快了些,好,我我再吃一钟酒。”吃着酒,又对贾宝玉道:“也敬你凤姐姐一杯。”
正吃酒看戏谈笑间,金鸳鸯忽地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说是咱们家大小姐有东西送出来。”
贾母听闻,赶忙叫止了戏文,叫宫里来人入席说话。
定睛一看,却见来的是两个相当面善的女官,分明是先皇后旧部,现在瓜尔佳惠兴宫中领着活计的,贾母也就知晓这个“大小姐送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了:
多半是太子有东西要送给林黛玉,却又不好在刚刚触怒过皇帝的紧要关头,让喜怒无常的陛下想起来还有林黛玉这么个人;也巧,贾元春还真有东西要往家里送,就叫太子搭了小小女史的顺风车了。
——你别管是不是倒反天罡,你就说好用不好用吧!
那当然是好用的,毕竟宫女们还有家人在外面的,谁不隔几个月,就把攒下的月钱和好东西往家里送一送呢?
甚至在陛下下令,收紧政策口子之前,像王采薇,也就是薛姨妈这样的女官,还可以钻空子,把自家女儿带进来旁听呢。
这么一想,贾元春只是偶尔往家里送几次东西而已,有什么起眼的?
两位女官都是和气人,跟贾府众人互相问过好后,便示意贾母、王夫人和林黛玉三人移步说话。
正好赶上饭时候,贾母忙命人在花厅另设一小宴,速速上了些精巧体面,又能填饱肚子的吃食,叫两位女官不至于空着肚子来,又饥肠辘辘走,方才问道:
“敢问两位尚宫,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递给我们?”
两位女官对视一眼,更年长一些的那位对王夫人笑道:“太太,我送的是你姑娘的信,不妨咱们再移一步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