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九龙宝座依然威严如昨。
丧钟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不散,太子,不,新帝,已换上了尚未完全赶制好的簇新龙袍,那明黄色在尚显昏暗的殿内有些刺目。
但比这更刺目的,是她的装束,通天冠,九龙袍,犀角带,竟把大雍入关后采用的服制一概废弃,仿的是北魏与茜香的模样。
很难说是“太子连夜把她爹谋杀了,完成了举兵造反一条龙”更让人震撼,还是“太子女扮男装骗过了所有人十多年,终于在这一天展露真身”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但总归是成事了。
她一步步走上御阶,脚步很稳,最终站在那张宽大、冰冷、盘踞着无数龙纹的宝座前。
丹陛之上,唯有一人;丹陛之下,站在重臣之首的,是史秀真与林黛玉,一武一文。
然而在她们背后,又有更多欣喜若狂的、正在逐渐得意起来的、充满野心的眼睛。
新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掠过那些不情愿伏低的、甚至在逐渐挺起来的脊背,掠过精雕细刻的蟠龙金柱,掠过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身侧,龙椅的扶手之上。
那扶手光滑,冰冷,空无一物。
她忽然想起昨晚,老皇帝难得精神好些,愿意和她演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时,说过的话:
这个位置,迟早是你的,但没有朕的允许,你便坐不成。
这番话十分荒唐,本不该在此时被她想起的。
但秦姝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觉得莫名有些想笑,更觉得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短暂地回忆一下这段“满纸荒唐言”了。
于是她缓缓转过身,稳稳地坐了下去,抬眼望向殿外那片被晨曦逐渐染亮、却依旧被重重宫墙分割的天空。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宛如环伺的群狼试图从尚且年少、不知深浅的幼狮身上,试探着扯下一块肉。半晌后,他们终于推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学士,对秦姝颤巍巍拜下,进谏道:
“太子殿下,这于礼不合……”
林黛玉面露不忍,却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道:“老人家,你想好了再说。”
“大雍入关不过几十年,真要论起谁得位更正,陛下的生母出身金陵史家,又师承德卿学派,分明她才是汉家正统;前唐、北魏、茜香、后唐均有女帝,论礼制,陛下这个位置也坐得稳当。”
“您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这番话来的呢?您真的不要改口吗?”
大学士却依然坚持,毕竟古往今来骗廷杖的人都爱玩“直言进谏”这一套:“不可不可,牝鸡司晨,成何体统?太子殿下若有心,便该从兄弟……从宗室中择一男子过继给先皇,再退位让贤做个贤王,岂不美哉?”
林黛玉又问:“真的不改?”
大学士还以为她怕了,捻着胡须得意地笑了起来,心想,小小女娃,不管是年龄还是资历都输我一筹,定是怕了,便道:“真的不改。”
林黛玉又问:“果然不改?”
大学士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有底气:“果然不改!”
林黛玉陡然转身,对秦姝折腰拜下:“陛下,请诛此獠!”
秦姝垂下眼挥了挥手:“准。”
她话音落定,太和殿大门轰然洞开,五百刀斧手一拥而上,数百副鱼鳞甲映着雪亮天光,又有数人一拥而上,二话不说便当众砍掉了这人的头,花白的须发顷刻间便委顿在鲜血里。
这变故惊得礼部侍郎直接脱口而出:“陛下,古籍有云,刑不上大夫……”
“你算什么大夫!”这次开口喝止他的是史秀真,“他若真的忠君爱国,现在就该一头撞死在阶前以死明志,保不准还真能让陛下回心转意呢!”
“可问题是,众位大人,从昨晚宫变到现在,足足半天过去了,可没见着一个殉国的啊?怎么,你们是都无师自通了水太凉、头皮痒、今日黄历诸事不宜的那一套吗?”
“无非是因为,你在男性帝王的面前搞骗廷杖、忠君爱国的那一套,都是你们占惯了便宜的男人之间假惺惺的把戏,你知道他不会杀你,他也知道不杀你会有好名声。”
“但你们已经把女人排除出权力中心太久了,以至于都把这件事,看作了和太阳东出西落、江河东流不复返一样的铁打的规则,所以一旦有女人试图挑战你们的威严,你们就觉得‘可以用规则压她’,甚至都不用骗廷杖,就能被男人们夸成‘忠君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