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对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对任何人——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不管年龄大小,不管样貌如何——都没有产生过少女小说中那种“小鹿乱撞”、“一靠近便高兴”、“想见你想亲吻你想拥有你”的情绪。
她阅读过很多书,书中描绘过許多爱。大的爱,小的爱,男性视角下的爱,女性视角下的爱,小孩子青涩的爱,掺杂了恨意或嫉妒的复杂的爱,成年人充满欲念的情爱……
在文字中,她理解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优認为恋人间的爱,与朋友间、亲人间的爱最为不同的一点就是,他们会想“吃掉”对方。
拥抱也好,接吻也好,做亲密的事情也好,在优看来,这种欲望更像是难以抑制,每天都会产生的食欲,是专属于爱情的食欲。当恋人间的爱逐渐转化为亲人间的爱,当热情消散,这份食欲也会随之褪去,或者变得更为安静。
那喜欢呢?
喜欢与爱也是不同的。因为喜欢是无责任的,是片面的,是自私的,是短暂甚至肤浅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候,对其他无关的、甚至完全不了解与没接触的人产生那么一点喜欢的情感。
喜欢太轻了,要将喜欢变成爱也太难了。
刚才,夕对她说了喜欢。
优抱着膝盖,坐在野餐垫上。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最早,特别好的地方都已经坐满了人,两人的位置比较靠后一些。不过河岸这边的大部分区域景色都挺漂亮,坐在哪里也没太大区别,刚刚的烟花一样很好看。
只是,夕似乎自顾自地产生了一些想法,找借口说是去买东西,半天都没有回来。
所以优就这么一个人在这里。
优很清楚,自己对夕的感情是对朋友或家人的感情。她对夕没有“食欲”,没有过度的关注与想念。优希望夕可以越来越好,跟夕见面会很开心,但她并不会祈求可以一直和夕待在一起。
就像对里奈,即使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很可惜,她也不会时时刻刻想着对方正在另一个班做些什么。朋友与家人之间不太需要这种无底线的探究欲和好奇心。
而夕对她的情感,或许也不是爱吧。
她隐约覺得那只是短暂的、产生于错覺的喜欢。毕竟在成为朋友之后,优对待小夕的态度一直是一样的。可现在,夕单方面有所变化了。
但是……优无法判断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
她对于这方面可以说是毫无经验,没办法大言不惭地跟夕说出“是你错了,你对我根本不是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假如是她的判断出错,那这份珍贵的、来自重要的人的情感,也理应被好好对待才可以。
验证一件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付诸实践。
优没有恋爱经验,但她相信夕不会伤害自己,相信夕是一个很好的、值得信赖,可以与她一直做朋友的人。
那么就这样吧。
她有些轻率地做出了决定。
秋山优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
西谷夕回来了。
他在后方喊了优的名字,于是女孩回头。恰逢烟花上升,绽开,缤纷的色彩照得二人眼中绚烂无比,可内里的思绪却又有些复杂难懂。
他刚才去找地方洗了把脸,强行冷却自己燥热的身体,找回残存的理性,此时少年的发梢还挂着晶莹水珠。
这个时候说话应该听不清楚,烟花来得可真是不巧,明明他已经做好道歉的准备了。所以西谷只能先走近,犹豫再三,坐到了优的身边,跟她隔开了一点距离。
还是想早些说。
西谷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心一横,稍微靠近了一些,在优的耳边和她道歉。
他語气沉闷,烟火声中的一切的话語好像都被打破冲散,听不清楚。或许是那些话語本身便没什么逻辑,是情绪堆积的产物,西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总之他的脑袋越来越低,离优越来越远——
直到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西谷抬眼,是秋山优和往常一样的、平静而温和的表情。她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接下来,指向前方的天空。
等一会儿再说,先看看烟花吧。
西谷几乎能想象到优的语气。
鼻头有点发酸,好难受。西谷点点头,闭了嘴,跟她一起看向天空。
烟火持续了七八分钟才結束,一直到耳边的巨响终于停歇下来,西谷才甩了甩头,又拍拍耳朵。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起码要再过几秒——
而当所听到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时,他隐约听见了一句缥缈的话语。
“……夕,之前的那个,算告白吗?”
西谷猛然看向身旁女孩。
优身体稍向后仰去,那对漂亮的,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夜色之下,灯火之中,她的双眸也是星点光亮,也是璀璨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