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祝员外拿着帖子去寻卷卷,他正躺在桂花树下竹椅上,狸奴趴在他肚皮上,悠闲晃啊晃。
祝员外走过来,弯腰摘掉他发间的桂花,说:“爹爹有一友人相邀去赏菊宴,一品秋日肥美的膏蟹,你可曾吃过?”
提起吃的,卷卷一个骨碌就爬了起来,目光炯炯盯着爹爹,摇了摇头。
“我吃!”
祝员外摇头故作惋惜,说:“我倒是想带卷卷去尝尝那螃蟹,但你娘不允啊。”
卷卷想了想,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按住狸奴一双耳朵,压低了声音说:“偷偷去吧!”
祝员外又说:“那李唯肯定要通风报信。”
卷卷果断回答:“不带他!带我!”
“好吧……”祝员外看起来像终于被他说动,又叮嘱道:“那你嘴可得严点,谁也不能告诉。倘若你娘知晓,别说是你,那我也去不成了。”
卷卷小鸡啄米式点头。
第二日天刚亮起,祝员外只身来了明月阁,推开门就见卷卷从被窝里往外爬。
碧桃晚月都不在,祝员外不太熟练的给卷卷穿衣,收拾齐整后怕他冷,又从柜子里拿了件薄披风。
卷卷自个儿戴上兜帽,捂住扑通扑通跳的胸口,跟爹爹一起偷偷摸摸上了马车去赴宴。
在他们走后不久,老管家带着李唯上了另一辆马车。
赏菊宴地点定在湖泊附近,枯黄的草地,万物萧条,愈发衬得那在秋风中怒放的菊花漂亮。
菊花种类繁多,让卷卷目不暇接,牵上爹爹的手,跟他一起去见那些叔伯。
祝员外私心以为,放眼整个青山镇,再也找不出比他家卷卷更漂亮的孩子。卷卷病愈后,他不止一次想带卷卷出去跟那些好友炫耀一二,今日才总算是找到了机会。
多年至交,自然都明白这个孩子在好友心中的地位,他们摘下枝头最好的菊花,簪在卷卷小帽上。
长者给孩子簪花,是望他平安吉祥。
——卷卷只觉得越走脑袋越沉!
祝员外看卷卷绷着肉嘟嘟的小脸,抬起手扶着脑袋,却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懵懂模样,按捺住想笑的冲动,领他去编花的阿嬷面前,请阿嬷将这些花编成花冠。
等候许久终于开宴,卷卷头戴花冠,小小一个人挨着爹爹跪坐。
螃蟹性寒,孩童不宜多食。祝员外就先用各色点心将贪吃的卷卷喂了个半饱,再哄他用上半碗甜汤,最后才净手拆蟹。
卷卷丝毫未曾察觉到爹爹用心险恶,喂到嘴边的照单全收。看了眼爹爹用小勺舀起黄澄澄的蟹黄,默默张大了嘴。
尝到味道的瞬间,卷卷眼睛亮了起来,嚼嚼咽下去,扯一扯爹爹衣角催他喂快些。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实在装不下,卷卷恨不得吃上几十只。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时,祝员外让小厮买了一篓蟹带回去,让夫人也尝个新鲜。
瞒着所有人跟爹爹出去玩了一日的卷卷十分心虚,这时候的他简直不是一般乖巧。
用过晚膳回到明月阁,卷卷和李唯窝在书房里看话本。
卷卷双手撑着下巴趴在软榻上,等李唯一页一页翻过去。他认字不多,主要是看书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画。
李唯的手伸过来正准备翻页时被少爷摁住,他疑惑扭头。
卷卷凑上去,仔细嗅闻李唯的衣袖,从那皂角味里闻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香火味。
确定自己没闻错,卷卷立刻叉着腰责问道:“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带我!”
李唯先将那一页翻过去,才回答道:“是我不知道少爷去了哪里,兴许是去外面寻找时,路过了什么地方。”
提起这个,卷卷瞬间嚣张不起来了,慢吞吞坐下去,振振有词:“少爷的事情你不要管!”
“哦,好。”李唯应道。
卷卷满意了,趴回去继续看话本。
迁坟之事繁琐,李唯跪了又跪,如今腿都还是麻的。身体上疲惫至极,心却是久违的踏实。
府上人都知道小少爷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丧葬之事孩童见了不好,老爷便借着赏花宴先将他骗出去。
李唯靠着软枕,突然开口问:“少爷,你想听听我从前的事吗?”
看话本看累了的卷卷,默默给自己翻了个面,仰起头看着洒进室内的月光回答:“你想说的话。”
有些话憋在李唯心中实在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倾诉对象,他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从他记事起,爷奶偏心小叔,二叔二婶要强,就只有他们这一房的人受尽了委屈。
‘孝’字当头,爹娘总叫他忍一忍,他们的隐忍却只换来叔婶的变本加厉。
跟少爷去柳树村,那是李唯头一次体会到被人护着的感觉。
哪怕少爷小到还没有他高,但那份心意他能感受到。
李唯想到哪说到哪,压在心头的委屈说出口后,曾经的无助仿佛又真切落到了他肩上。
百感交集之际,李唯看到少爷‘噌’一下站了起来,所有情绪被迫止住。
卷卷愤怒捶桌,说:“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