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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对峙(2 / 2)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空气里,所有人呼吸都顿了一瞬。那个名字在德占区的报纸上出现过太多次,《恶魔上校突破第聂伯河防线》《党卫军最年轻装甲指挥官力克洛林重围》….他的名字,总与最残酷的战线、最不可能的战果联系在一起。

传闻里,他是个连自己人都畏惧的战争机器。

沉默如绞索般缓缓收紧,压得人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男人的目光转向短发女人:“英格丽德太太,您丈夫目前在南方集团军群,第21装甲师第叁维修连,驻地坐标……需要我继续说吗?”

女人看着那张刀疤横亘额间的脸,像忽然被投进了冰水里似的,双手一颤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液体泼了自己一身。“你怎么会知——”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或许也该让您丈夫的长官知道,他的家属对上级未婚妻如此...关切?”

食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他说的是未婚妻,这意味着,这女孩不是露水情缘,甚至都不是情妇、情人,而是被正式承认的….

海因里希太太的叉子当啷落在地上,嘴唇不受控地哆嗦着,她想说什么,但在那支枪和那双眼睛面前,所有虚张声势都碎成了粉末。

他竟然连这个都查得到,那么….她们之前说的那么些话,是不是全都知道?

他会开枪吗?

没有人知道,但在这个年代,一个党卫军中尉,为了维护直属长官的未婚妻而“处置”几个多嘴的平民妇女……事后或许连份像样的报告都不需要。

空气紧绷得像下一刻就要断裂似的。

“约翰。”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男人没有立刻回应,那双眼睛依旧锁定在对面两个女人惨白的脸上,几秒钟后才慢慢抬起手,把枪插回枪套里。

“咔。”

搭扣扣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像在每个人心头锤了一下。

约翰转身走回到门口,仿佛方才骇人的一幕只是幻觉。

“我之前没对女人动过手,但管好你们的舌头,不然下一次——”男人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又冷冷停在那桌人身上,意味不言自明,不然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谈谈了。

“明白吗?”

不知过了多久,海因里希太太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弯下腰去捡地上叉子,可手却抖得厉害,伸了叁次,才堪堪触到那冰凉,却差点又滑脱。

足足十秒钟,或许更久,食堂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某个实习护士不小心挪了一下椅子。

像是按下了解除定身咒的开关,食堂重新“活”了过来,但所有声音都压得极低,每个人都低头盯着盘子,连余光都不敢望俞琬这边瞟一眼。

卡特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碰了碰俞琬的手臂:“你……你你还好吗?”

女孩慢慢松开攥得发疼的手指。

“没事。”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

汤已经凉了,她端起餐盘站起身来,走去回收的地方,每一步背都挺得很直,甚至有些发僵,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跳得有多快。

那天下午,文书室变成了诡异的默剧现场。

不再是那种带着敌意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惧意的安静,海因里希太太的打字机再没发出惯常的砸键声,取而代之的是蚊子般的嗡嗡响。

女孩走过时,所有人都会突然变成高度近视似的,视线黏在文件上,眼皮都不敢抬起来。

没人再敢当面刁难她,但也没人跟她说话,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在自己的角落默默工作、默默喝水,去洗手间,回来继续。

而约翰,依旧每天守在走廊里,但从那天起,他不再只是旁观者,他会在她埋头于病历山中,嘴唇干得起皮时将一杯温水放在她桌角。

也会在午休时,默默把她那份午餐从食堂带上来,在她因为不想面对那些目光而选择饿肚子的时候。

他做得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每一次,她都会怔愣片刻,抬头对他笑着道谢,可心里却翻涌起愧疚,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

这种微妙的平衡,安安静静维持了近一周。

又过了几天,下午去“整理旧档案”成了她隐秘的日常。

俞琬越来越熟练,她会每天早一个钟到,提前把文书工作做完,又在一点五十五分准时“消失”。有时候是清创,有时候是缝合,有时候是给贝克尔和维尔纳递递器械,打打下手。

她尽量小心,计算着时间准时回来。

但约翰不是瞎子。

那天下午,女孩正在处理一个士兵腹腔的感染性囊肿,感染很严重,红肿的部分泛着光,可手术操作相对很简单,局部麻醉后切开引流就可以,但就在准备下刀时,她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背上。

女孩下意识抬起眼,心脏猛然漏了一拍。

观察窗后,约翰静静站在那里。

他带着口罩,穿着白大褂,可那道刀疤让她一眼就认出是他,他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就那样看着,没有愤怒,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个影子便转身离开,他没推门进来打断手术,可俞琬知道,他看见了。

他会和克莱恩说吗?明天,他会堵在自己门口吗?

回程车上,让人发窒的沉默蔓延了整整一路。

在倒数第叁个红灯前,女孩蜷了蜷小手,终于鼓起了勇气:“约翰……”

“嗯。”他视线依旧落在前面湿漉漉的路面上。

“下午……在处置室…你看见了。”声音不自觉有些局促。

“嗯。”

又是一个短促的音节。恰在这时,绿灯亮起来,引擎低沉地轰鸣,车子重新滑入车流。

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抵着掌心。“那里的病人需要手术,我……能帮上忙。”

约翰没有立刻应声。车子缓缓驶过王子运河桥,夕阳的余晖在墨绿色水面上投下粼粼金光。

“长官交代过,”他终于开口,“要保证您的安全。”

“手术室很安全。”她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那里有最严格的消毒程序,有……”

“手术室有感染风险。”约翰打断她。“也有……其他风险。”

女孩低下头,她知道他指的“其他风险”是什么,或许是过度劳累,或许是见到太多血腥场面之后,心理上的重压….

“可是….我救了一个人。”她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绞起来,“今天那个病人,十六岁,如果没有那张手术台,他活不过明天,现在他能活下去了。”

俞琬顿了顿,见约翰依旧一言不发,心里有些发慌,不得不继续往下说,像是要用话语填满这让人不安的寂静,也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

“昨天有五个伤员…因为等不到手术,死在走廊里,还有前天早上送来的截肢病人,如果晚缝合一小时,残端就会感染坏死,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这些话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而说着说着,她好像真得更有底气了,连声音都不自觉大了些。

“每多一个人手,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这是维尔纳当时和她说的,而她现在真真切切知道,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半分做不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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