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作者:沈二藤
老年人会准时打卡去上一柱香,其余时间当真是“门庭冷落鞍马稀”。
它只在冬日才有复活的迹象,每逢冬日过年过节,这小乡镇上就会请来戏班子,唱戏的、舞龙的,不管你是有神论者还是无神论者,又或者是别的信仰别的宗教的,都巴望着进来一睹风采,乌压压站满一片,年老的、年幼的,一应俱全。
小孩儿又哪能看得懂什么戏不戏的,都只不过是为了,唱戏途中,戏子在台上往下撒得那一把糖果罢了庄旈通常抢不到几颗糖果,那得需站到最前面去,时刻盯着,反应还要灵敏,一鼓作气,正中目的。
除了糖果,这种佳节,乡镇里还会来许多外县外镇一路荡过来的摊子,什么都有,棉花糖、捏糖人,踩着三轮车来卖五香干的。过年过节,除了热闹,留给庄旈的就只剩满目的美食。
“哎,小心!”
有人一把拉过他,庄旈神游千里的思绪也一并被拉了回来,一辆小自行车和他擦肩而过,那人又将他往前拉了两步,庄旈回头瞧,倘若再退后两步,就得一头栽进着条河里了他也曾无数次梦到过自己溺死在这条熟悉到不能够再熟悉的绿冬之河,永远被困囿在绿冬里。
拉住他的人是谢兴荣。
谢兴荣的手指修长且有力,热乎的体温通过皮肤上的毛孔传入身体,庄旈也不知怎的,在这样的阳光下,他竟然冷不丁地打了个冷颤。
“啊,谢谢”庄旈退开一步。
谢兴荣背着阳光,看着眼前这只到自己胸口的十几岁的少年散发出得某种小心翼翼的讯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想缓解当下略带尴尬的氛围:“你是昨天晚上那个——?”
庄旈点了点头。
谢兴荣笑着摸了摸后脑勺:“我昨天才来绿冬。你现在有空吗?”
有空。我每一天都有空。任何你找我的时候,我都能够有空。庄旈盯着他那双乌黑发亮的眸子看,清晰得仿佛能从中看到自己稚嫩的倒影:“有空。要我带你熟悉绿冬吗?”
两人一前一后,错开走着,谢兴荣用余光瞥看庄旈,担心他跟不上自己的脚步,悄然无息地放慢了速度。
他们沿着河走,河水浮起破碎的钻石,千面闪耀。
“你叫什么呀?”
“庄旈。”庄旈回答着,脑袋微微垂着,瞧着阳光从东南面将谢兴荣的影子斜着拓印在土泥地上,深黑色的形状,长手长脚如同人类黑暗面的怪物;又瞧着谢兴荣踩过的每一个浅浅的泥坑,像是某种召唤,召唤着他折回去,再折回去,折到他们出发,他们相遇的那个片刻。
从那个片刻开始吧。将自己的每一个步伐准去无误的落在他的足迹之上,探索每一个跨步之间的距离与气息,风啊,阳光啊,以及咸湿的海浪啊,把这些,所有,的瞬间,的空暇,都铭记住吧。
至少,假如,明年的今日,他不再来了,也能从风、阳光、海浪中获取储存着的那些有关他的信息素,来度过漫长、炎热而无趣的夏天。
“哪个旈?”谢兴荣的声音轻而温柔。
“方偏旁,写个流水的流,去掉三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