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眼中的这几日,时间像被人为调慢了。
齐诗允基本上足不出户,般咸道这间旧公寓,成了她临时的茧。
一个礼拜时间内,她在这扇可以望见港大钟楼的窗户后,过着与世隔绝又紧密关注外界的生活。
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足够辨认昼夜,客厅的电视差不多全天开着,音量调至刚好能听清新闻播报的程度,财经频道、晚间新闻、甚至深夜访谈节目,只要涉及雷氏与互益相关的关键词,她便会放下手中事,静静聆听。
每日清早,都会有几份不同的报纸送上门来,齐诗允会一份份翻看,从字里行间拼凑事态发展的全貌。
雷昱明的名字,在近期频繁出现。
警方在拘捕后已正式向裁判法院申请延长扣留调查,由于涉案金额巨大,且牵涉多方企业与潜在的跨境资金流向,商罪科明确反对保释。
新宏基法务部连日召开危机会议,虽然股价在连续暴跌后略有企稳,但市值已蒸发近四成。几位元老董事先后发声支持雷昱明,但私下里,据郭城从法律圈打听来的风声,已有小股东准备集体诉讼。
而雷昱明的律师团队正竭力周旋,很快,又由资深大律师出面,强调其社会地位、家庭背景与潜逃风险极低,试图将案件定性为「历史遗留问题下的商业操作瑕疵」、「集团内部管理疏失」等问题,紧急切割与命案相关的指控。
集团法务部则提交大量文件,申请暂缓披露部分商业资料,以免对上市公司造成不可逆影响。
齐诗允看得懂这些操作。
这些看似力挽狂澜的各种手段,并不是为雷昱明的无罪辩护,而是在争取时间,把损失降到最低。但这些举措,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翻盘。
因为真正致命的,是警方已经掌握了足以启动《有组织及严重罪行条例》的线索:冻结账户、追查关联人士、逐层拆解那条被刻意隐藏多年的利益链。
风暴,已经不可逆转。真正的清算,即将到来。
而雷宋曼宁,仍住在养和医院的私家病房,所有情况都被严格保密。
集团董事宋仕荣在几日前也被商罪科带走调查,互益由其弟宋仕豪暂代主席职务,紧急发布了几份安抚声明。有传闻称,雷宋曼宁苏醒后曾短暂清醒,但情绪极不稳定,医生严禁任何访客和工作事务。
齐诗允坐在沙发里,听着看着这些报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浮现。
复仇成功的快意早已消散殆尽,围绕在周身的,是一种奇怪到不真实的抽离感,仿佛她只是个旁观者,却在亲眼看自己点燃的火焰如何吞噬一切。
只有夜深人静时,当电视关闭,报纸收起,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才会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而在这恍惚与混沌中,她脑海里,总会浮现那双带着恨意的眼。
这日,盯着窗外格外浓重的夜色,齐诗允不禁想起圣诞节后,第二天下午的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又礼貌得体的女声:
“你好,请问是齐诗允女士吗?这里是汉莎航空头等舱客户服务部。”
“我们致电是想确认一下,你与雷耀扬先生原定今天下午16:30起飞前往法兰克福的CX001航班,显示二位尚未办理值机。”
“由于航班即将截止办理手续,我们特地致电询问,你同雷生是否需要改签,或者有其他安排?”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令她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再过半个钟,本该是他们并肩坐在头等舱里,飞向那个音乐与雪花交织的遥远国度,本该是…他们试图在废墟之上,艰难拾起一点关于未来的微弱火星。
齐诗允握着手提,良久,才说出一句:
“…抱歉。行程取消了。”
“我们不去了。”
随即,电话被仓促挂断,客厅里一片安静。
这趟行程,那两张门票,曾是他试图证明他们还有以后的实体象征。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象征性的联系,也由她亲口确认取消。
自己亲手扼杀的,何止是雷家的荣耀与安宁?雷耀扬小心翼翼为他所以保留的…通往某个可能未来的通道,也被她亲手关闭。
那一整天,雷耀扬都没有来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情绪失控的指责。
就像是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抽身。
那男人比她更清楚这趟行程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太清楚,他才选择了不出现。
因为那是他最后的自尊,也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机会。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残忍。当时她坐在沙发里,呆呆望着窗外天色从明亮变得灰暗,直到夜幕完全落下,手提始终都安静得不像话。
齐诗允不禁质问自己:用最狠绝的方式逼他放手,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失去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时,那预想中的解脱并未到来,只剩下满心的无措,和一种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恐慌。
只是她不知道,雷耀扬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与折磨。
近期,郭城每天都会来这所公寓,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
他的照顾,就像涓涓细流,无声却足够温柔。
每次他都会带来齐诗允曾经喜欢的吃食,亦或是新鲜水果或简单的超市食材;当他发现她失眠后的眼下乌青,次日便带来助眠的香薰精油;见她总盯着窗外发呆,又找来几本她大学时喜欢的文学书放在茶几上……
但相处的这些时日,他从不主动追问她具体做了什么,只是会以专业角度分析局势,告诉她一些新闻报道不会提及的细节:比如某个关键证据的合法性可能存疑、某位调查人员的背景、雷氏律师团队可能的辩护策略……
这些体贴入微的言行举动,齐诗允都感受得到。
她看得见他偶尔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被压抑得很深但又不敢确认的期待。
所以,她始终恪守着距离,拉紧那条不能越界的线。
但这一个礼拜,对于郭城而言,已经是这么多年最接近齐诗允的一段时光。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这里能够让她情绪安定下来,不要再受外界的风浪影响。
某个傍晚,他在厨房煮面,齐诗允靠站在门边,看他熟练地煎出两个太阳蛋,暖黄灯光下,这男人的侧影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却也让她感歉疚:
“Aaron,谢谢你。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等风头过去一点,我还是要回去旺角。”
听到这番话,对方关火的动作滞了几秒,对方没有回头,但声音如常温和:
“Yoana,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你先去坐,面马上好。”
在两人吃面时,电视里正播放着雷家相关的新闻评论。郭城拿起遥控器想要换台,齐诗允却摇头:“不用,听着吧。”
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男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一礼拜就快过去,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强撑的平静下深藏的疲惫与痛苦。他无数次想开口问: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样,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真的值得吗?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太清楚齐诗允对父母的感情,也能想象出那些年,她们母女经历的是什么……所以现在,他只能以这种方式陪在她身边,在她与世界为敌时,为她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私心?
现在的她,脆弱、决绝、又满身伤痕…叫他如何放得下?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齐诗允心里装着太多事,装着对雷耀扬无法割舍的爱与恨,装着复仇成功后的巨大虚空。
可郭城总忍不住想,也许时间能改变一切。也许在这场风暴过后,当尘埃落定,她伤痕累累地转身时,自己还会是那个还在原地等她回心转意的人。
齐诗允情绪敏感,自然是感受到了郭城目光中的复杂。
她不是不懂这份包容下的情感分量,可她的心…早已容不下更多。
这些天来,她最担忧的不是雷家的反扑,也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雷耀扬。
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恨透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每当这些念头涌现,她的心口就痛得喘不过气。但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用冰冷的新闻和数据填充思绪,用与郭城保持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来提醒自己: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关心雷耀扬。
这种爱而不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拉扯,让每个夜晚都格外漫长。
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具游魂。
每日送来的报纸她看得更加心不在焉;电视里的新闻,也常常左耳进右耳出。还有跟那通航空公司电话和随之而来的,雷耀扬彻底沉寂的现实,就像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在所有事情之上。
郭城的体贴照顾,她记在心底,感激之余,却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情感的归属。前度的温暖是避风港,是旧日时光淡然的回响,让她可以在风暴中得以喘息。
但她的心,早已在另一个男人那里沉沦得太深,即便那个男人此刻已经恨她入骨,即便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和无法逾越的废墟,她依然无法控制地去担忧他、挂念他、为他可能承受的痛苦而揪心,也为自己的行径波及到他而愧怍。
这些日子,每当郭城用那种克制却又难掩深情的目光看她,亦或是在生活细节上流露出超越朋友界限的关怀时,齐诗允心中便会涌起更深的歉疚和无力感。
她已经伤他一次。
所以,现在和以后,自己都只能以更加客气和保持距离的态度予以回应。因为他们之间,早就错过了所有可以重新开始的时机。
变故发生在某个午后,电视里,正直播一则突发新闻。
画面晃动着,一群狗仔举着相机和麦克风,对刚从某栋大厦驶出的黑色轿车围追堵截。车门一打开,雷昱明的妻子郑婉怡抱着年幼的儿子雷霆,在保镖的护送下试图快步离开,却被话筒与闪光灯逼得不断后退躲避。
混乱间,有人趁机高声追问:
“郑女士!雷昱明涉嫌巨额商业贿赂,目前仍被扣押调查,你作为妻子是否早就知情?你现在抱着孩子出现,是不是在博取大众同情?”
“郑氏集团会不会为雷昱明的案子承担连带责任?外界盛传郑家已经开始切割关系,是否属实?”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闪光灯疯狂闪烁。
郑婉怡戴着墨镜,嘴唇紧抿,紧紧将儿子的脸按在自己肩上。孩子被吓到了,开始小声哭泣,保镖奋力推开人群,却在来回推搡中,郑婉怡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抱着孩子跌坐在地———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将孩子护在怀里,自己则侧身摔倒在地。
墨镜飞出去不知所踪,露出女人憔悴不堪又满是惊恐的脸,而被这突发状况吓到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保镖连忙将她扶起,场面一片混乱。
镜头捕捉到郑婉怡膝盖擦破渗血,模样变得狼狈不已…但她第一反应,却是检查怀里的孩子有没有受伤,颤抖的手抚过孩子的脸,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
“听讲郑氏集团的董事会已经非常不满这桩婚姻,你会不会考虑为了郑家利益,跟雷昱明划清界线?”
“作为豪门媳妇,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终于体会到风水轮流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