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嘈杂之中,有蜜蜂振翅的声音。
几只蜜蜂即便在冬日里也不停歇,在梅花间飞舞采蜜。张如艾盯着其中一只蜜蜂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看着它毫无章法地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机械地移动着视线。
“这个角度拍吧。”
有很近的声音,在她身边传来。
张如艾回过神,发现自己挡住了别人拍照的最佳角度。她低声说了句抱歉,往旁边挪了两步。
视线无意识地往上一抬。
二楼禅房的走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栏杆上。
莫祎。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双手托腮,正看着张如艾的方向笑。那笑容意味深长,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看了多久,看了多少热闹。
张如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见张如艾终于注意到了自己,莫祎也没再装深沉,跑跑跳跳地顺着楼梯下来了。她几步凑到张如艾身边,自来熟地挥了挥手:“嗨嗨,姐姐。”
还没等张如艾发作,她先伸了个懒腰,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一副累坏了的样子:“哎呀好累哦,我昨天就来了,在这里帮忙干了一早上的活。”
张如艾冷笑一声:“嫌累你过来干什么?”
这分明就是等着自己,请君入瓮。
莫祎双手合十,故作虔诚:“阿弥陀佛,日行一善,佛祖保佑嘛。何况……”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吐槽道,“你也知道,每天对着家里那个老头子,好可怕,好无聊哦。”
见张如艾冷冷淡淡不理会,她又指了指那边的粥棚:“不去喝碗粥?”
“我不饿。”张如艾拒绝得很干脆。
莫祎看着她身后,突然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不饿啊……那喝口水怎么样?”
还没等张如艾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你好,要水吗?”
张如艾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林舒云不知何时拿着两瓶水走了过来。她看着面前的这两个年轻姑娘,顺手将手里的一瓶水递了过去。
那一瞬间,张如艾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又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林舒云眼角的细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和梅花味。
她全身僵住了足足两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生硬且客气地说道:“不用,谢谢。”
林舒云看着她,举着水的手微微顿在半空,似乎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就在气氛即将凝固的时候,一只手横插进来。
“谢谢林阿姨!”
莫祎笑嘻嘻地从林舒云手里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熟稔自然:“渴死我了。”
显然,她昨天就来了,在这里混了一早上,早就和这里十多个阿姨都混熟了。
林舒云回过神,笑着对莫祎点点头,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张如艾身上瞟。
张如艾不敢再停留。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态。
她不再看她们两个,转身大步离开,径直往寺外走去。
“林阿姨再见!”
莫祎冲林舒云挥挥手,转身跑跑跳跳地跟上了张如艾的步伐。
林舒云站在原地,反应了两秒才继续去给其他香客送水。
张如艾走得很快,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停车场。直到手握住车门把手的那一刻,她才仿佛脱力一般停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她控制不住地回过头,隔着攒动的人群,又往寺内看了一眼。
刚才还在赠水的林舒云此刻已经走到了寺门口。她正弯下腰,把一瓶水递给一个路过的小孩。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所感。
林舒云突然直起腰,抬起头。
她的视线穿过层层迭迭的人群,穿过盛开的红梅,准确无误地与不远处站在车旁的张如艾对上了。
隔着喧嚣的人潮,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几秒。
张如艾猛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心脏狂跳不止。
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莫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一屁股坐下,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嘻嘻地说:“顺路,姐姐送我回去吧。”
张如艾思绪混乱到了极点,不想跟她说一句话。
她冷着脸发动车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准备倒车。
然而,就在视线扫过镜中自己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倏然一惊。
镜子里,她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左眉间那块平时根本看不见的淡红色胎记,此刻竟然殷红如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如此明显。
像是一瓣落在雪地里的红梅。
刚才……她就是顶着这块胎记,站在林舒云面前的吗?
张如艾下意识地转头,透过车窗看向林舒云的方向。
那个身影还在那里,还在机械地给行人赠水。
张如艾咬了咬牙,一脚油门,白色的轿车驶离了停车场,沿着盘山公路疾驰而下。
而在寺庙门口。
一直都在弯腰赠水、看似忙碌的林舒云,终于缓缓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慢慢地直起身体,走到栏杆边,目光怔怔地看向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山路尽头。
平A·ZR028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离她远去。
一滴泪从她脸上滑落。
苍天怜见,神佛有灵。
让我今生,还有这样的幸运能见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