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著母親精緻的側臉,她還是那麼好看,唯一一張全家福裡面那個容貌俏麗年輕的女子仿佛仍然在他身邊,十多年不曾離去。她還是緊緊的拉著他的手,像是唯恐他從身邊走失,就好像他不是身材挺拔高大的男子漢,而僅僅是個不到她腰身高的小小兒子。
游酒問:「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他費力的跟著瑞貝卡,擠進一間暗房的門。
他知道這不是瑞貝卡的房間,因為裡面沒有一絲一毫和科學研究扯得上關係的設備,牆色甚至不是全白。房間裡飄著的也不是藥味或消毒水味,反而是帶點甜甜的、像小朋友愛吃的爆米花糖的香味。
游酒眨了眨眼,等他終於適應了裡面黯淡的光線後,慢慢睜大了雙眸。
他看見那幾面不是全白色牆壁上,掛得滿滿當當的,全是五顏六色、形狀不一的聖誕襪。
他曾經在自己家,那個單身漢的房間裡,保留了將抽屜永遠開一絲縫隙的習慣;因為母親是西方人,有著聖誕節偷偷往小孩子掛在床頭的聖誕襪里放禮物的習俗,游酒永遠記得敞開一條縫,方便他這個粗心大意的母親不要碰掉了襪子,把裝睡的他弄醒。這麼多年來,這個習慣一直未曾改變。
他只是不知道,在遠離自己的NHP中心,竟然還能看見這麼多隻聖誕襪,從她離開那年,每年都在增加。
瑞貝卡拉著他的手,從最左邊的數起,一、二、三、四、五……
小汽車、小兵人、玩具槍、彈弓、塔克模型……
手指觸摸過那些線條粗糙的襪子,摸到裡面凹凸不平的禮物,執著他的母親的手,前所未有的耐心。他甚至聽見她在輕輕笑,跟他說這件禮物何時到來,她什麼時候放進去,又期待著看見這些時小游酒會露出什麼樣欣喜的表情……
游酒聽見自己嗓子發澀,他很想推她一把,把她從恍惚的夢境裡推醒,然而他狠不下這個心。他自己的心也在一步步的摸索和摩挲中融化,漸漸的變成和瑞貝卡呼吸融到一體,慢慢進入她描述的那個夢境。
他喃喃說:「你既然這麼不捨得,當初為什麼要走?」
瑞貝卡說:「離開遊學正後,我每年都在給你準備聖誕禮物。他每年都來看我,跟我說起你,我很高興,小游酒,就像母親從未離開過你。」
游酒說:「你離開後,他一個字也沒有跟我提起過你。」
瑞貝卡摸上他頸側,那個傷口還未結疤,給女人手指一碰,下意識瑟縮了一下。瑞貝卡仿佛沒有聽見游酒的話:「——NHP是保密的,後來我就偷偷地去見他。他很關心這裡的研究,他每次問我,我就回答。他收集了許多許多關於NHP中心的信息。」
「有天他忽然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都不為世人允許,他已經有一份詳盡的資料。如果不能制止我和我的同僚,他就要將這裡的所有公諸天下。——然後,小游酒啊,你的父親再也沒有來見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