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您刚才的情绪起伏。如果另一位受护者在相同环境下出现类似反应,我就能更快辨识。少一次迟疑,少一次让人受伤的机会。」安停了一下,像在「模仿思索」:「不是把您的经歷算作通则,而是当作提醒。提醒我,人类的回应,可能比资料库里预测的更复杂。」
陈星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你觉得人很复杂啊?」
「是的。」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不是因为数据难解,而是因为数据后面的选择。」
灰色瞳孔闪过一行淡光,「同样的痛苦,有人会沉默,有人会吶喊,有人会笑着骂自己傻。这些差异不在资料库里,而在您们每个人的决定。」
老人吐出最后一口烟,火光在指尖一闪,他随手把烟蒂在地上碾熄。
「决定吗……」他喃喃了一句,眼神忽然有些飘远。
安静立在旁边,不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陈星才偏头看它,语气依旧粗声粗气,却少了敌意。
「行了,机器。要是你真能记住我的烂账,拿去当什么『参照』,至少也别浪费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往上一抿,带着倔强的意味:
「不然,我跟你打这个赌也白搭了。」
「但您也没有全部跟我说。」安平静地指出来,「您跟您孙女的事情,您不告诉我。」
陈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沙哑却透着几分畅快:「你这机器还记仇啊?」
「记仇?」安的灰色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检索定义,「不,我只是发现,您给了我一个未完成的任务。」
老人笑声渐渐止住,抬眼看着它,眉毛高高挑起:「哼,还会挑明算帐。」
「因为我需要完整资料,才能更准确。」安依旧平稳,但声音低了半分,「……而且,您不是说过,要我帮您记住吗?」
陈星怔了怔,脸上的笑意像被风吹散。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手抓了抓头发,语气粗鲁却有点发虚:「你呀……有时候比人还会逼人。」
他又点了根菸,眨了眨眼:「但是呢,我的回答还是『不说』。这涉及到一点法律漏洞,还是你能答应我不会举报吗?太危险了。」
安静静地站着,灰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像是啟动了某种检索。
「依规范,我必须回报涉及法律的资讯。」它语气仍旧平稳,但在末尾,声音却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可这是您交付给我的任务。」
「哦?」陈星抬头,烟雾在昏暗的灯下繚绕,他饶有兴味地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个不像机器的影子。
「我会记录。」它慢慢地说,「但只保存为去识别化的片段,不传送,也不举报。」
它的声音依旧机械地中立,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机器的「承诺」。
陈星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出来。
「哈……你这机器,还真会打擦边球。」他深吸一口烟,眼神里却少了几分冷意,像是第一次把安当作「能听」的人,「为什么这么执着?机器也会好奇?」
安静了半秒,灰色瞳孔里数据闪烁,像是有千万条路径同时在演算。
最后,它选了一个最接近人类语言的答案。
「因为您让我『记住』。」安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瞬微不可察的停顿,「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好奇,但当我没有完整的故事时,我会感觉……未完成。」
陈星盯着它,慢吞吞地弹了弹菸灰。
「未完成?」他哼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这倒真像人。很多人临死前,最怕的也是『没完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眼看着那双灰色的瞳孔。烟雾里,老人心口忽然一紧,那眼睛里没有血肉的温度,却安安静静映着他佝僂的身影。
「行啊,机器。」他低低笑了声,声音沙哑,「你原来也是满有意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