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予安提着一袋水果推门进来时,屋子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味。这时间点对于习惯早吃午饭的爷爷来说有点晚,但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很快被她拋在脑后。
「爷爷,我来了。」她把水果放下,笑着说,「午餐吃了吗?」
陈星坐在桌边,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却有些飘。
「吃啦,还用你操心。」陈星哼了一声。「怎么又跑来?被裁员了?」
「少乌鸦嘴啦。」陈予安骂。
安静静站在一旁,瞳孔闪过数据提示:
受护者于11:46完成第一次进食
受护者于12:58重复准备并进食相同餐点
异常标记:短期记忆混乱
陈星粗声道,像是要证明什么:「刚才还吃得香呢。还剩一些在厨房。」
安没有开口揭穿,只是默默在后方,声音稳定补充:「陈先生的午餐为米饭与炒蛋。依纪录,餐点份量足够。」
老人板着脸,又强调了一句:「看吧,机器都说了。」
陈予安一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
明明自己只是随口一问,为什么爷爷这么较真?
一股奇异的疑虑涌上心头,她没再追问,只是走去厨房翻看,锅里的米饭还热着,却比平时的量更多。
「爷爷,你知道我要回来?」她试探地问。
「谁知道你要回来?每次都不先通知!电话是摆设是吧?」陈星骂道。
陈予安放下锅盖,心里微微一沉。
她回头望着爷爷,勉强把心里那点异样压成笑容:「反正你都在嘛。」
但在安的灰色瞳孔里,捕捉到的却是她眼底闪过的一瞬疑虑。
陪伴者陈予安→表情分析:疑惑41%/不安29%/未说出口的担忧18%
安静静记录下这个片段。
它没有说破,只是默默把这份「矛盾」存进了内部的隐藏索引。
公车颠颠簸簸,窗外夕阳把整条街照得发红。
陈予安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覆闪回刚才的画面——
爷爷那句「刚才还吃得香呢」说得太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他明明从来不做那样的解释。
还有厨房里那锅米饭,明显超过一个人吃的量,仔细一看,还带着两层不一样的锅巴。
她咬着下唇,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闷意。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爷爷脾气硬、话少,可从来没想过他会「隐瞒」。
更让她不安的是,安明明在旁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补充了一句「餐点份量足够」。
她忍不住握紧了手机,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爷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安却在帮他掩盖?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她低声自语:「不会的……是我想太多了吧……」
可心底那股不安却像针一样,一直扎着,不肯散去。
回到家,陈予安靠在床沿,盯着掌心的手机萤幕,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说:「……pal,帮我连线安。」
「收到。」pal懒洋洋地答应,但很快就切换成条理分明的语气:「已连线。」
灰色的影像浮现在投影上,安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陈小姐,晚上好。」
「安,爷爷最近是不是有点怪?」她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我总觉得……他有时候在闪我。」
安的瞳孔深处闪过一行数据流,没有立刻回答。
陪伴者情绪:焦虑值+13%
幸福指数:下降→-6%
触发条件:与家属互动后
结论:若继续隐瞒,预估家属情绪混乱升高
它静默了半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却在末尾压得更轻:「陈先生……有时候会比较疲累。他不喜欢被看出来。」
陈予安眉头皱得更紧:「所以是真的有什么不对吗?」
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语气平稳却隐约带着一丝提醒:「如果您能在日常里,多留意他一些细节,对他会有帮助。」
萤幕上的灰色瞳孔闪了一下,像是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暗示。
陈予安怔住,心头一沉。
她想追问,却又突然意识到——安没有说谎,但它也没有明讲。
就像在替爷爷守住某种祕密。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櫺斜斜落下,洒在老宅客厅那张老旧的木桌上。
陈予安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医院报告,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却压得极低。
陈星一愣,转头看见那份报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的眼皮垂下,像是要把一切压回沉默里:「你不该看的。」
「不该看?!」陈予安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纸张散开,几行刺目的字眼映入眼帘——『退化性阿兹海默症,建议持续追踪。』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颤到几乎破音:「你为什么要瞒我?!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我自己能处理!」老人猛地一吼,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与怒,「我还能走,还能煮饭,还能记得你是谁!我不需要你每天像看病人一样盯着我!」
「那你摔倒住院呢?!」陈予安眼泪几乎衝了出来,猛地指着他,「你是不是差点没命?!你之前忘记自己煮过两次饭,是不是?!」
她声音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以为你只是老了健忘一点,结果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她急促的哭声交错。
安站在一旁,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数据流闪过:
受护者情绪:愤怒/恐惧/羞耻
陪伴者情绪:愤怒/焦虑/哀伤
但它没有插话,因为它分辨出这是人类之间必须爆发的衝突。
「我不想拖累你!」陈星终于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想你为了我放弃工作、放弃你的人生!我活够了,你还没!」
陈予安怔住了,眼泪一瞬间滑落。
「所以就不让我知道吗……」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要安一起来骗我?要不是他暗示我……」
「等等,你说他怎样?」陈星一愣,猛地转头,对安怒目而视。
安依旧站在原地,灰色的瞳孔静静闪烁。
它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立即回答。
陈星的声音高了半分:「你是不是多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
「爷!」陈予安咬着牙喊,声音里却带着倔强,「你寧愿跟ai说,也不跟我说?!你寧愿让我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你一天比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像压在墙上的鼓点,陈予安却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告。
灰色的瞳孔静静闪烁,像湖面映着微光。
「陈先生,您要瞒的事,我没有直接揭露。但您让我知道的,我记住了。」
老人呼吸一窒,脸色瞬间一变,手里的拐杖险些滑落。
「你这……」他哑声道,眼里闪过慌乱与愤怒,「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安停了一瞬,像在模仿人类的慎重,「我的判断是,您真正想告诉的,其实是陈小姐。」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话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卡住。老人喉咙抖了抖,却没能把后半句喊出来。
陈予安怔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紧牙关,嗓音颤到发抖:「爷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道这样更让我害怕吗?你想跟我说什么就自己亲口告诉我啊,我不要最后,还要让ai来转告我你想说的事!」
老人别过头,肩膀微微发抖。拐杖死死抵在地上,他却更用力,像硬要用这股力气压住眼角的湿意。
「我不想你天天看着我掉眼泪……」他喃喃,声音沙哑得近乎低泣,「我寧愿你以为我还能扛。」
客厅里陷入沉沉的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