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牵住后靖川也没有挣扎,站定了,终于回过身。她裸露的皮肤被风沙吹得干涸,一头一脸都是细沙闪烁的光泽,看起来是膏油都未涂便只身不顾不管地闯入到吃人的大漠里。纵然这是她的领地,她这样的行为也足够称得上莽撞了。
少女生着一张笑面,两弯眉又浓,唇一抿,不管讲什么话,配她悦耳声色,都是蜜里调油,甜得人耳朵酥。有无命去听,便看她手中蝶刀。每每血光乍现,这笑面更灿烂,似塑邪了的神像,手张合间捏出一朵朵红花,行另一种普渡众生的义。
眼下她眼里冰冷,通红一片,无了笑意,眉间尽是凶戾神色,阴冷得人骨子里都发颤。但目光,不在卿芷身上,别说与她对视。飘忽朦胧,不知在看哪里,又像什么都没放眼里。
好像彻底褪了一袭金粉皮囊与圣女身份,不过是个伤心得漫无目的无一处容身之处的十九岁少女。
她以这样破碎的姿态出现在眼前时,卿芷无办法请她不要再糟践自己。她不悔昨天说的那些话,只是心里又对教导她无能的长辈多了分成见。此刻叫少女回去,定然落得充耳不闻的后果。
她与靖川没相处过多少时日。
但,又那么了解她。
卿芷问:“你要去哪里?”
靖川缓缓地眨了一下眼,声音沙哑:“去中原。”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身上青红紫白轮着浮现,血管异常鼓胀地凸起。卿芷攥着她手腕,隔着金镯都感到满手滚烫。
“你走的不是去中原的方向。”
靖川似终于反应过来,挣了一下。
她力气不比卿芷弱,此刻却摆脱不掉,便冷声道:“放手。”
卿芷的声音在呼呼的风声中,似有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
若非两人都精疲力竭,狼狈不堪,听来实在太像一句决然得义无反顾的情话。奈何紊乱的呼吸打破一切暧昧,只剩满目风沙的凄凉。
靖川盯着她半晌,皱起眉,下意识去摸刀。
卿芷拿出她半路上捡到的东西,道:“在找这个?”
两把蝴蝶刀被她握在手里。
靖川的目光,很轻地掠过她手里的刀。她好像是想拿过它们,转开了刺进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女人心口,截断接下来所有话语,把她一起拖到地狱里去。很快她的呼吸平静下来,望着卿芷,轻声道:
“卿芷,你不该来这里。”
无论寻她到此处,还是最初到大漠来,都不该。
她继续道:“我羞辱了你,戏弄你,算计你,让你觉得我恃宠而骄、不知好歹。事情落到如今,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也好奇,是什么,竟让你愿陪我玩下去,早早说过要杀我的话也抛诸脑后,如今只是想一走了之。”
她们之间那些千丝万缕的过节,被靖川以这般毫不保留而直白的话挑出来。卿芷抿起唇,不愿多提似的,沉默了。
靖川笑了一下:“天时地利人和,你既然找我这么久,我也等你这么久,不如拔剑,在这里把仇报了吧。日后,也不必再解毒了。”
说完她便闭起眼,神色宁静,似已准备好引颈受戮。
却只等到卿芷长久的静默。她牵着她,一言不发,亦无拉她回去的意思。靖川睁了眼,不耐烦地重复道:“松手。”
卿芷道:“你把那些毒药,全喝了?”
靖川冷笑一声:“与你无关,我就是全喝了,又能怎样。”
卿芷垂下眼去。
她习惯性的动作,在靖川眼里,反而沾了点落寞,像她们厮混的那几天,她总从她无神又清透的眼里瞧出几分似有若无的楚楚可怜。
“罢了,反正,你惯会骗我。”卿芷轻声道,“问你这些,还是愿你好起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靖川咬了咬牙,忍无可忍似的,厉声道:“你了解我什么,卿芷?你若真希望我好,就在这里了结我好了!”
言罢逼近她,呼吸急促,心跳也一并激烈,每一声都像鸟儿临死前竭尽全力的悲鸣:
“来啊,杀了我!”
若爱恨都拿不出手,那给她一道永不必愈合的伤吧。可这下卿芷眼里是真的因她的话有些悲伤了,对视间,疼痛缠绕着她们。
分明那么密切地交合过,许多次相谈甚欢亦不是假的,总还会想起靖川初次学字时写得七扭八歪,好似身体长大了某个部分却还停留在孩童时候,字便一同困着长不大伸不开手脚。她们那么密切地交合过,连身体最深处都抵达,却在此刻说不出任何不苍白的话。
最终,靖川说:“我不会骗你了。但有些事你不会想听,也没必要知道。”
“你要是真的想离开,其实有无数个机会。从一开始,到今天,你大可劫掠马匹偷偷出城,或与那些中原人里应外合,叫她们助你。就像你若是真的相信我,也不会发现我在骗你。卿芷,做圣人是不是很开心?因觉得我年幼便原宥我,却又总是推开我,要冰释前嫌,又不愿多与我再周旋。要与我一刀两断,又屡次管教我,叫我不要做这,不要做那。你若无法一直温柔下去,最开始就不要待我好就好了,对我冷漠、残忍,总比现在这般好。你既无法接受,为何不在知我是怎样的人之后,便与我坦白地说,还要在我喊你的时候,牵起我的手,画下一片星星?”
靖川顿了顿,又笑起来:“我知这些话听着是无理取闹。只是,你本不必来找我的。你不是要来杀我,那就回去吧。我知你已与人合谋,找好了出去的路。”
她叹了一口气。
“我没喝,全倒了。反正往后,也再用不着了。”
“只有这一种办法,可以让你满意?”卿芷仍未松手。
“是。”靖川说,“劝你不要拦我。”
本想问她那西域怎么办,又想起真正的国主是桑黎,国事并不会因她缺席而变得棘手。若说还有人在记挂她,怕也无济于事。
卿芷松了靖川的手腕,却又一次,轻轻牵住她的小指。
“你要去哪里,结束这一切,我陪着你。”她说,“我记得,西域人深信灵魂要有人引路,才不会迷失。无论什么恩怨,既然你信奉人死事消,那让我守着你,应也算不得什么。”
又道:“或者你若改了心意,我便在这里,多留一阵。”
既然都找到这里,她又知靖川要去做什么,再无可能束手旁观。这是一个太重的承诺,可她方才一瞬忽地做下了决定。
靖川说她不了解她,那她便去了解好了。到底是什么叫她毫无顾忌地自毁,她为何要从中原到西域来,为何要作践自己,将他人艳羡的长生,视作草芥般轻贱。
靖川愣愣地望了她,良久,才道:“你会后悔的。”
卿芷道:“往事不必再提。不过多留一段时间而已,你既然不会再骗我,我也不担心出不了城。你拦不住我。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轻贱自己,若这就是与之交换的筹码,那我愿意。”
夺过她手中两把蝴蝶刀,翻出。心一横,直向脖子抹去。血溅叁尺,终于,如释重负。
又是一晃。她把蝴蝶刀刺进卿芷心口,大片大片的红。去吻女人的唇,冰冷的血,馥郁地为她点妆。
……
“靖姑娘。”
惊醒过来。
平白地,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人。
不恨,不爱。亦不愿给她一个吻,彼此,没有血脉的联系。
是卿芷咬着牙说要杀自己,也是卿芷,此刻牵着她的小指轻轻唤着,将她拉回来。
靖川又重复了一次:“卿芷,你会后悔的。”
可这承诺对于漫长的生命而言实在太不值一提了,卿芷便道:“我不会的。回去吧。”
她泛滥的温柔,竟没有一分爱生长的空间。靖川的声音,疲惫下去,似实在拗不过了,道:“你不必留,解完毒就回去吧。我不会叫你看着我去死的。这段时间,我会安分。”
卿芷已给了她最大限度的温柔,那她也该回报卿芷。
她们找了一块巨石,靠坐着歇息。不一会儿,卿芷肩上一沉。
靖川依着她的肩,呼吸轻而平稳,睡着了。
再度回到宫殿时,已入了夜。沉沉的黑,垂落下来,压住心头。卿芷为靖川施好针后,终于也得歇息,却没有急着睡下,而是拿起先前祭司递给她的东西。
一卷黄纸,里面有些沉。打开前指尖一顿,犹豫着。
一看到这个,便想起当时祭司问她,所谓“一见倾心”的问题。折腾下来,她实在不觉她们彼此间存在什么可称为寻常的爱意。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今日靖川会如此坚决,更想让她不要再于这样轻的年纪里去寻死。
含光在一旁静静地倚着墙,卿芷瞧了它一眼。真是很久了,含光伴她的日子,从她年少开始,它便是她第一把正式的佩剑。此前她的剑都不曾有名姓,亦无任何灵性,不过是趁手的兵器。
喃喃自语:
“我已想好要去了解她,至少清楚她今日为何如此。反正,出了西域便再无瓜葛,无论怎样,总算不得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