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见习女仆的灰袍穿在星晨身上总是显得过于宽大。她低着头,捧着一迭比她视线还高的干净亚麻布床单,脚步虚浮地走在回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冰冷而斑斓的光斑,将她的影子压缩成小小一团。
在这个世界,力量遵循着古老而严酷的法则。位于顶点、掌握着绝对权柄与源力的存在,被称为支配者。而与他们缔结了名为“力源纽带”的契约、从而获得超凡力量并献上忠诚的战士,则被称为圣骑士。
圣殿,正是培养、容纳并代表着这些圣骑士的最高信仰与权力中心。它超然于世,连世俗间最强大的七位支配者——那被称为“七御座”的统治者们——也默认它的崇高地位。圣殿的核心力量,源于其严苛的教义与那深藏于地下的、被称为“光脉”的神秘源泉。
星晨,便是这宏伟光辉的秩序下,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尘。
今天是她在圣殿工作的第二周。作为靠远方表亲勉强推荐进来的、出身低微的孤女,她活得像个影子。不仅仅性格怯懦,还因为她的身体有个必须埋藏的秘密。
在灰袍之下,那具属于少女的纤细躯体上,同时拥有着不该同时存在的器官。在她自己的认知里,这是与生俱来的诅咒。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靠近圣殿,看看能不能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又或者祈求可以得到宽佑,这异质在圣殿的光明力场中被压抑、扭曲,成了她日夜恐惧的根源。
“小心——”
低沉温和的男声从侧面传来时,星晨还没反应过来。
一床厚重的、刚晒好的羊毛冬被从高处的晾晒架上滑落,直直朝着她的头顶砸来。她吓得僵在原地,连惊叫都忘了。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一道高大的白金色身影闪电般掠到她身侧,手臂一展,稳稳接住了那床足以把她砸晕的被子。动作轻松得像只是接住一片落叶,显示出经过千锤百炼的、远超常人的身体控制力——那是圣殿骑士长期修行与光脉共鸣的结果。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孔在逆光中有些模糊。星晨呆呆地仰起头,适应光线后,看见一张被无数人赞誉、宛如光明神亲手雕琢的脸。
金色的短发像熔化的阳光,碧蓝色的眼睛澄澈得像最纯净的圣泉。他穿着圣骑士标准的银白铠甲,胸甲上刻着象征高阶骑士长的鸢尾花与光剑纹章。此刻,他正微微皱眉看着怀里厚重的被子,然后转向她,目光平和。
“没事吧?”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完美符合圣殿对“神圣骑士”的一切想象,干净、温和、带着适当的关切,“晾晒架有些松动了,我晚点会让人来修。”
星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脸一下子红透了,只能拼命摇头,灰扑扑的兜帽随着动作滑下,露出一头罕见的、鸦羽般漆黑的短发,和一双惊慌失措的、颜色偏浅的棕色眼眸。
是他。那个她在入殿第一天,只能躲在最远的柱子后面,远远望着他在训练场上挥剑,每一次斩击都带着流畅而神圣的力量感,仅仅一个身影就夺走她全部呼吸的人。他是光明的化身,是秩序的代表,是她灰暗世界里永远不可触及的幻日。卢米安·塞洛,圣殿最年轻的骑士长,光脉宠儿,教皇青睐的下一代守护者,看着她,似乎愣了一下。那瞬间的停顿极其短暂,或许源于骑士的敏锐,或许源于别的什么。随即,他礼貌地移开目光,将被子轻松地夹在腋下。
“这些要送去哪里?我帮你拿过去。”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帮助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女仆是他高尚品格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不、不用了!卢米安大人!”星晨终于找回了声音,细弱得像寒风中的残叶,“您看起来还有正事…我、我自己可以……”
“西侧仆役房的走廊刚打过蜡,很滑。”卢米安已经迈开了步子,方向正是西侧。他的语调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习惯于被服从的意味。“你抱着这么多东西,容易摔倒。走吧。”
他走得不快,显然是照顾她的步速。星晨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灰布鞋尖,和前方那双锃亮如镜、每一步都沉稳精确的银边骑士长靴。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星晨站在原地,怀里还残留着卢米安接过的被子所带来的、极其细微的暖意。她看着那道白金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跳尚未平复,一阵夹杂着羡慕与奉承的嬉笑声便从回廊另一侧的茶水间传了出来。
“哎,你们看到了吗?刚才卢米安大人又特意在门口等着伊露娜圣女一起去大殿了。”
“看到了看到了!圣女大人那一身纯白祭袍,站在金发的卢米安大人身边,简直就像教典壁画里的双生神祇临世一样。除了圣女大人,还有谁配得上我们的骑士长?”
“那是自然。一个是最接近光脉之心的骑士,一个是能直接聆听神谕的圣女。我听说,这不仅是相配,更是圣殿未来稳固的象征。教皇陛下确实早有深意……”
星晨抱着亚麻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糙的布料勒得指尖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她心底刚刚因意外接触而鼓起的一小撮虚幻气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灰、松垮得完全掩盖任何身体曲线的粗布裙,更深层的恐惧涌上心头——这布料之下,是她自己都无法正视的、“被诅咒”的身体。
圣女伊露娜,那是如极地冰雪般纯粹无暇、备受尊崇的女性,是圣殿光明女性力量的典范。
刚才卢米安大人的善意,不过是光明对于阴影的习惯性俯瞰,是骑士守则里关于“庇护弱者”的刻板条款。就像神职人员随手洒下的圣水,不会在意它落在哪片砖石上。
那种混合着自卑、绝望与一丝不甘的酸涩,从胃里翻涌上来,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却吸入了更多洗衣房飘来的、潮湿而沉闷的空气。她把脸埋进那迭厚厚的、带着阳光晒后余温的亚麻布里,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虚假的暖意,然后逃跑似地冲向了走廊尽头那间终年弥漫水汽的阴暗洗衣房。
卢米安把床单放下就离开了,只剩下洗衣房里,滚烫的水汽与草木灰碱液的味道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星晨将双臂浸入烫热的水中,用力搓洗着堆积如山的织物,试图用皮肤上的灼痛和肌肉的酸痛,来压倒和覆盖心中那团更难以忍受的酸楚与悸动。她不知道,也不相信,自己这样的存在能引起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波澜。
回廊尽头的卢米安并没有如她想象般径直离去。
他在拐角处,那片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地,停下了脚步。这位在演练中能精准控制每一分力量、在祷告中能长时间保持心神澄澈的圣殿骑士长,此刻竟有些失神地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刚才在托举被褥、不可避免地靠近那个小女仆的瞬间,他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擦过了她手肘处的灰布。隔着一层粗糙的织物,那触感本应微不足道,如同微风拂过铠甲。但此刻,那一点细微的接触,却像是一滴滚烫的、不属于圣殿任何已知圣油的奇异液体,滴落在他常年被光脉力量浸润、平静无波的精神深湖中。
更令他内心深处骤然掀起无声警报的,是一种“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香料,也不是圣殿常用的乳香或檀木气息。那是一种极淡、极冷冽,初嗅仿佛空无一物,细辨之下却感到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走周围光热的虚无感,并从中悄然渗透出一丝……毁灭性的诱惑。
它像一道无声的指令,又像一道裂缝,瞬间撬动了他体内某种被教义、修行和“完美骑士”外壳重重封锁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本能。
“卢米安大人?”
身后传来清澈如冰泉的女声,是伊露娜圣女。她一袭纯白祭袍,周身萦绕着纯净的光明气息,不染尘埃,正微微偏头,用那双能抚慰信徒焦虑的蓝色眼眸疑惑地望着他。“教皇圣座还在内殿等候我们商议北境‘暗潮’之事,您……在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