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把脸,招呼顾一铭进客厅坐,又端来两杯柠檬水,俨然是个正经待客的态度。顾一铭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义务只是送方晓安全回家。他坐在一张折叠沙发的尽头,手指紧贴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略感局促。
方晓谈了几句自驾游的行程,又递给他几张路线图和一份行李清单。顾一铭以为方晓还要交代一些注意事项,结果方晓停顿片刻,忽然问:“小顾,你有地方住吗?”
“……酒店,或者宿舍。”顾一铭说。这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顾一铭匆匆逃离了训练中心,却始终不知去处。他只是个逃兵。
“我想也是,”方晓微微蹙起眉,“我看报道里说你们集训队平时都住在训练中心不出门……那不如在我家住。就今明两晚,到周二直接出发。”他说着,玩笑似的摊开手,“都已经把你拐上路了,也要给你看看我的诚意。”
顾一铭其实对方晓的诚意没什么疑虑。方晓说喜欢他,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就足以让顾一铭放下戒备。有人长久地注视他,在他失败如一滩烂泥时也承认对他的喜欢,对他表达不基于成绩的兴趣——顾一铭涉世未深,一身蛮不讲理的自我意识再怎么抑制也还是过剩,直觉总是凌驾于理智之上。他这样的性格,选择相信的时候,谁也不能让他生疑。
方晓家的客卧是书房加沙发床,顾一铭睡在陌生的地点,陷入了熟悉的沉默与黑暗。
漂浮了一整天的心情渐渐落地,他的思维也渐渐清晰。上周在阿塞拜疆的失误历历在目,顾一铭站在台上,1.5千克的气枪仿佛重逾千钧。都是他最熟悉的——他的枪、枪台、站姿、靶位、场馆。但是一切都变得陌生。瞄准枪一点作用都没有,肌肉记忆全然失控。他的心跳牵动着手臂的脉搏,准心屡屡在视线内虚化,然后扳机无征兆地扣响了。
5.7环。
顾一铭骤然惊醒。他没有张开眼,紧闭的眼睑下,意识沸腾如土卫二冰层底部的地热海洋。他听见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行道树的叶片被夜风吹出呼哨,机械钟的指针在书桌上沿着刻度巡逻。隔壁的方晓似乎去洗了个澡,先是水声,而后有脚步声从洗手间移动到客厅。
顾一铭想,方晓也睡不着吗?他自己睡不着的时候会数着心跳躺在床上保持肌肉放松,不睁眼也不动弹,欺骗身体自己已经睡着。这是很有效的休息方法,就算大脑一直活跃到天亮,第二天也有足够的体力应对训练乃至于比赛。
不过,明天他不需要训练了。
被窝已经被偎暖,顾一铭却仍体味到初秋的凉意。一天下来,他什么都没说,也尽量什么都不去想,但顾一铭自己明白,他感到失望。
今天他走出了训练基地,心血来潮去了安河桥,结识了方晓,遇到了一群有趣的人,听到了一场告白,还借宿在对方家里。这与他已经习惯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是他尽力尝试的改变。但是改变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顾一铭试图攀缘的责任感并不足以将他绑住。闭上眼之后,他看到的仍然是枪台和自己颤抖的手。
秒针步进的响动搔刮着耳膜,顾一铭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爬起来,一件件穿好衣服外套,走出了客卧。
方晓正靠在客厅沙发上敲电脑。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袍,双腿蜷在沙发上,从睡袍下露出脚趾。明明是高挑颀长的身材,却硬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笔记本架在他膝盖上,页面停留在打开的工程界面。听到顾一铭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表情略显意外:“小顾?有什么事——是我吵到你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