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雷在極近的距離下凝視著雪萊的雙眼,那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深海般幽邃的顏色。眼睛的主人抿緊雙唇,五指緊張地抓起床單的皺褶,像一隻陷入囹圄的兔子,無能為力地蹬了蹬腿,準備無條件接受命運的制裁。
可愛得讓人想一口吞進肚裡。
雪萊閉著眼等了很久,也沒等到伊雷的下一步動作,反倒是額頭上傳來一處溫熱的觸感,很快又離去了。
雪萊皺著眉睜開眼,只見壓在他身上的伊雷抬起上半身,拉開與他的距離。
「我說的是真的,老闆。」伊雷前額的髮絲垂下,擋住了他半邊眉毛,「從來沒有人給我送過禮物,我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還能再見到我的家人。」
說完,伊雷從雪萊身上起身,坐到了床的另一側去。
雪萊的呼吸尚未完全平復,他抬起一隻手臂擋住眼睛,把臉偏到一側,「……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子?」
伊雷笑了,「卡洛琳和我媽經常這麼說。」-
這一夜的雪萊忽然變得格外乖巧,伊雷無論是替他脫外套還是幫他掖被角,都沒有遭到拒絕。當他伸手解開雪萊腦後的皮筋、放下那頭金色的長髮時,他甚至主動歪了歪腦袋,方便他打理。
臥室的燈一關上,他就乖乖地閉上了眼。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只有偶爾響起的布料窸窣聲,沒過多久,就連窸窣聲也消失了,只剩下雪萊平穩的呼吸聲。
一旁的小桌上還放著半杯沒有喝完的水。雪萊就著那半杯水吃了一把白色的小藥片,伊雷問他是什麼的時候,對方輕描淡寫地說了句「維生素」。
現在,雪萊的面容難得放鬆下來,胸口有節奏地起伏著,纖長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
伊雷望向雪萊的睡顏,想起他的母親珍妮。
在地獄般最難熬的那幾年裡,她也總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有時會在晚上徹夜痛哭,有時會莫名其妙地沖他或卡洛琳發脾氣,又懊悔地俯身抱住他們。
每天晚上,伊雷都會把珍妮抱上床,然後在旁邊坐著,等到她睡著為止。
可是絕大多數情況下,就算熬上幾個小時她都無法入睡。為了不讓兒子擔心,她會刻意裝出呼吸平穩的狀態,等著他離去。
她不知道,其實伊雷的觀察力非常敏銳,母親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他一眼就看得出來。
後來,珍妮開始吃藥。那些平平無奇的、白色的小藥片卻有著神奇的功效,只要在睡前吃上一片,珍妮一晚上就能睡一個好覺。
當時的伊雷是實打實地鬆了口氣。他以為困擾母親許久的失眠問題這次終於得到了妥善的解決,卻沒想到才剛過一個禮拜,藥片的效果就變差了。
珍妮的用藥量不得不一點點提升上去。一開始她只需要吃一片就能睡得很香,後來需要吃兩片、三片……
等珍妮把藥量加到四片的時候,被伊雷攔住了,因為再吃下去,藥物的副作用就會大於它帶來的積極作用。從那以後,無論珍妮再怎麼失眠,伊雷都沒讓她繼續加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