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不要再接近我了〉
酒吧里,钨丝灯泡烧坏了几颗。
只剩昏黄的顶灯,四周像照着一层雾。
吧台前,零星的几个客人低声谈笑。
冰块撞击杯口,细碎的声音沉进音乐,几乎不可闻。
吴泽宇端着一杯玛格丽特,往角落走去。
他刻意放低视线,不去注意那个人的身影。
同时,递出了一个信封袋。
「大衣被我弄脏了,抱歉。」
眼角馀光,他看见男人的指尖抽动。
「大衣的钱,我赔你。」
吴泽宇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声音保持着平静,听不出一丝起伏。
那一夜,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以后,他才想起来——
那两个药袋,可能掉在余灝车上了。
但,他并没有联络余灝。
隔天,他重新去了一趟医院,请医师重新开药。
后来,到酒吧上班的时候,乔治把那两个药袋给他。
——余灝请我转交给你。
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们不要再有关係了。」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一丝回旋的馀地。
吴泽宇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伦理也好、道德也好、感情也好——都不重要。
只要不去感觉,就不会痛。
只要不去思考,只要习惯接受——
他就能在那屋子里待下去,假装一切安稳如常。
哪怕那个家已经残缺不堪,他也要维持下去。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家。
他什么都可以拋弃,包括,自己的身体——
说服自己,要靠性爱才能入眠。
不断跟陌生的男人发生关係,假装自己耽溺于这一切——
他选择遗忘,遗忘那个真实的自己。
从那天起,他一路都是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的。
可是,余灝的出现,让他逐渐回想起来。
当他意识到对余灝的情感,当他对许哲荣的触碰开始感到噁心——
再这样下去,他没有办法继续装作自己无动于衷。
说完,吴泽宇转过了身。
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锐利地割进耳朵。
然而,下一瞬,他的手已经被拉住——
抬头的瞬间,他们目光交匯。
余灝的手越过吧台,一脸焦急地拉住他。
吴泽宇心一紧,猛地一甩——
那杯刚做好的玛格丽特,硬生生被挥到地上。
一瞬间,玻璃碎裂的声响划破整个空间,周围的视线投射而来。
下一秒,吴泽宇猛地抽回了手。
「不好意思,我帮您重做一杯??」
吴泽宇机械地说着,蹲下身,像是在逃避什么——
逃避着余灝,也逃避自己心里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情感。
当指尖碰到碎玻璃,划破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因为,仅仅是对上视线的一瞬间——
那压抑的情感,像是血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渗。
沉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一隻手有力地拉住了他。
抬起头,对上了乔治的眼睛。
乔治的声音低了一阶,像是命令。
低下头,才看见指尖的血珠,顺着玻璃裂痕的方向滑落。
吴泽宇其实没感觉到疼,只觉得掌心冰凉。
第一个念头,是——他给乔治哥添麻烦了。
「抱、抱歉,乔治哥,我马上收拾??」
「不要用手捡,不是受伤了吗?」
乔治弯下身,语气比刚才柔和。
那双眼里没有责备,反而像是看穿了什么。
「你今天不是到十点而已吗?去准备下班吧。」
吴泽宇微微抬头,看见墙上的时针指向十点十五分。
乔治拉着他的手,让他从地上起身。
接着,被轻轻推了一把,吴泽宇愣愣地走向休息室。
换下酒保服的时候,迟来的刺痛才让他回过神。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有一股哽咽,失控地涌上来。
吴泽宇仰头,抬手掩住了眼睛。
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一个能够把他们重新牵扯再一起的藉口。
推开酒吧的门,温暖的光线退到身后,寒冷的夜风迎面扑来。
吴泽宇把视线放在前方,刻意避开熟悉的角落。
下过雨后,湿冷的路面映着街灯的光,影子拖曳在脚边。
不远处,一个人影站在电线桿的旁边。
因为,他很快认出了那个人影是谁——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滑着手机。
像是等了很久,一听到声响就抬起头。
吴泽宇的眼瞳闪过惊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徐东正微微一笑,朝他走了过来。
「不过,也不算好久不见吧?毕竟??」
徐东正走到旁边,唇贴近他的耳畔。
湿热的气息拂在肌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我们前几天才见过面?」
徐东正拿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亮着的萤幕,显示着前几天的通话记录——吴泽宇。
「上一次,你突然打给我,要我帮帮你??」
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脚踝,他动弹不得。
「我不计前嫌的,帮了那么脏的你??」
男人的手掌贴上后颈,缓缓往上游移。
接着,将他整个人从头发,用力一扯。
「现在,是不是该你来帮我了?」
徐东正的脸近得几乎要贴上来。
那双瞇成一条缝的眼睛,像是无底的黑洞,将他整个人吸住。
吴泽宇的呼吸变得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肺像坏死的马达——
那一夜,他主动打了电话给徐东正。
为了,让自己回到过去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
至少,那天的痛让他无暇去想任何事。
此时此刻,被触碰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灼烧一样。
像潮水般毫不留情地涌过来,将他彻底淹没。
「东、东正哥??我??」
从口中吐出的话语,支离破碎。
明显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一瞬间,徐东正的脸色沉了下来。
揪着头发的掌心加重了力道,吴泽宇的脚尖几乎要离地。
吴泽宇尝试挤出一个笑容。
然而,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母亲的嗓音像是回盪在耳畔。
笑一下、笑一下、笑一下??
「嗯,当然,东正哥??」
嘴角止不住的颤抖,冷汗一颗颗滚落下顎。
吴泽宇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是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