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时移动的傢俱没有復原,电视被推到墙角,沙发歪斜在一旁。
吴泽宇没有力气搬回原位。
只要不恢復,就能忽略家里少了酒瓶,少了一个人的事实。
直到夜色完全沉下,他才起身——
独自一人,推开父亲的房门。
或许是因为许哲荣大多时间都在客厅,房间积着一层淡淡的灰。
礼仪社没有交代要准备什么遗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该找什么。
只是,下意识地翻找着。
指尖先碰到一叠发票与泛黄的帐单,还有一些过期的药袋。
他把那些一一装进袋子,动作缓慢,彷彿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越往柜子的深处,灰尘越重。
吴泽宇翻出一个掉漆的钥匙圈,还有一张不知名的保固卡。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自然就没有重量——
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压在胸口。
一个人确实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跡。
他不想再找了,反正礼仪社没有强迫。
就在放弃的瞬间,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角。
表面隐约映着光,几乎没有锈痕。
像是被人时常擦拭,一直保养的很好。
他把其他杂物推到一旁,将铁盒抽了出来。
比想像中的还要轻,没什么重量。
他本来应该要放回去,像是从未发现过一样。
但,指尖在盒盖边缘停了下来。
或许,是一瞬间的鬼使神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色纸剪裁、笨拙到几乎丑陋的卡片。
像是小孩握着蜡笔写的,注音符号的字体歪斜。
「谢谢叔叔??送我玩具??」
吴泽宇歪着头,下意识唸出声。
一开始,他没有反应过来,像是在读别人的东西。
直到,完整唸出那行字——
谢谢叔叔送我玩具,让我有朋友陪我玩。
胸口一窒,呼吸慢了一拍。
那时候,他连「爸爸」都还叫不出口。
连自己都遗忘的东西,此刻清晰地摊在眼前。
彩色笔再鲜明的痕跡,都藏不住纸张的泛黄。
吴泽宇颤抖着指尖,缓缓往下翻——
纸张的种类在变,笔跡也渐渐收敛。
从小孩歪斜的注音,到少年工整的字跡。
卡片厚厚叠起,每一张都保存得完整,连边角都未曾折损。
然而,卡片停在了十八岁的那一年。
上面只写了简短的几个字——
视线在一瞬间模糊,呼吸像是被硬生生掐住。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张卡片。
指尖死死拈着边角,纸张起了几道深深的皱摺。
颤抖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逼出来的。
「一个父亲??不应该对自己的儿子??做那种事??」
只是,选择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
说服自己没有血缘,所以没有关係。
遗忘所有情感,逼自己维持这个家,好似这样就能把事实压下。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归处。
然而,当许哲荣写下那一句「对不起」——
葬礼上,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是因为接受了。
接受「父亲」这个身份,从来不该与性有任何牵扯。
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吼声,在仅有一人的房间里回盪。
因为,眼前这个盒子——
残忍地,推翻了他好不容易接受的事实。
压在箱底下的,是那一张曾经放在玄关的家庭合照——
三个人笑着,母亲的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那一天,摔落在地板上,连同相框都破碎不已。
然而,照片笨拙地,用胶带试图黏贴起来。
相片的角落,压着他十八岁那一年的日期。
谢谢你们来当我的孩子。
吴泽宇怔怔地看着那行字。
声音颤抖,低的几乎听不见。
只能任由眼前的视野,逐渐模糊。
他不懂——爱,究竟是什么。
